第153章：第九十四章 夜渡鎮瀾城（下）
常千戶為衣衣安排好客棧，衣衣沒有休息，轉道花鳴館。
花鳴館的跑堂出來接客，被常千戶伸臂攔住。常千戶問他紫兒姑娘在不在，跑堂答道：“客官就來得巧了，今日是紫姑娘新舞亮相的日子，現今就在堂裏跳著呢……不知客官幾位？”
“兩位。”常千戶說著，撩開車簾。
衣衣戴了帷帽，扶著常千戶下車。跑堂搔搔頭：“女客官麽？”
“不行麽？”衣衣抬抬下巴。
“哪裏，隻要客官賞臉，我們又怎麽敢說不行？裏麵請——”跑堂前麵帶路。
選了二樓角落的一間雅座，衣衣摘了帷帽，在湘簾後麵坐了。小二上了三道茶果，蔓紫才在琵琶聲裏款款走到台前來。她簪花帔帛，粉紫紗衣，赤足銀鈴，手裏一把飛天琵琶。四下裏等候的男人們喝彩一番，等著她起舞。
衣衣望著蔓紫的身影，她臉上專注的神情，隨著樂曲扭轉不停的腰肢、雙臂、腳尖。鏤花裙裾飛揚，帔帛的末梢掃過前排男人們的鼻尖，招來一陣調笑。她仿佛垂蔓下的藤蘿花，掛在枝上，舞在風中。當年在櫻桃閣，她是洗衣房每日操勞的女役，是被貶黜威脅的四色榭牌子，未嚐如此光芒四射。她總是如此淡定無瀾。於她而言，是平淡但有人同樂的洗衣房生活舒心，還是如今朋客滿座彩頭無數的境況更有滋味？她還掛念著易容成羲南王救她脫離牢獄的秦檀麽？她那無望而藏匿的相思可有處寄托？衣衣單想一想這些個問題，就有些窩心。
“這舞姬跳得實在好。京師也找不出幾人勝過。”常千戶在湘簾外頭，低低地對衣衣道，“鄉君要找的就是這個女子？”
“她是故人，我來看望她。”衣衣回答。
“若要敘舊，需早日相邀。”常千戶提醒道，“怕是這女子的邀約都已經滿了。”
“不必了，我隻是想看看她。”衣衣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現在的身份與任務，也許隻看一看就夠了。
“是。”常千戶不再多言。
一個時辰之後，蔓紫斷斷續續已經跳了四場，即將結束。衣衣留了銀兩，戴好帷帽，起身出門。
晚間，待到街上更夫敲了三更天，衣衣從**坐起身。
月光將樹影投在窗紙上，蟲鳴聲聲分外清晰。
她聽見回廊上窸窣的聲音，木質的地板被踩得輕微吱呀作響。那腳步不是店小二的來去匆忙，而是慎重的步步接近。腳步聲到了她門前，停下。兩扇門縫間，一柄細鉤緩緩插進來，咬合門閂，慢慢移動。門閂一分一分地挪開，直到門可以被打開。
衣衣躺下來，側臥在**。
一道黑影在撒進室內的朦朧月色裏閃入。
衣衣仍舊不動聲色地隔著紗幔帳子，看著那人影接近床邊。呼吸之間，彼此都可以聽見。
黑影慢慢舉起一直手，寒刃反射著微薄的月色。
衣衣輕輕合上雙眼。
“當啷！”
脆響一聲，黑衣人的兵刃瞬間被擊落地上，他隻向窗口望了一眼，轉身竄出門去。屋頂上一陣瓦片響動，仿佛有什麽在飛奔。
衣衣翻身下床，提了瓏光劍，赤足到窗前，隻見窗紙上拳頭大小一個洞。她拉開閂子，猛地推開窗戶。
窗外一彎皎月，掛在客棧另一側的屋簷飛簷上。但飛簷上又不僅僅隻有皎月而已。一隻烏鴉蹲在那裏望著月亮，聽見窗戶打開的震響，“嘎——”地大叫一聲，撲扇雙翅，跳遠三尺。
“薩滿？”衣衣有些意外。
頭頂上又傳來男聲：“還有薩滿的主人。”
衣衣抬頭看到一張倒掛的臉，卻是璟陽三妖的姚澈。
“姚大哥？”衣衣看著他翻身從房頂下來，落在歇山式層簷上。
姚澈伸出一手，招了薩滿下來落在他肩上。他坐在層簷上，道：“衣衣姑娘你越來越鬼了。險些被你騙了。”
“是因為秦大哥他不見我，隻好出此下策。”衣衣抱歉地說，“沒想到是璟陽三妖在保護我。”
姚澈從兜囊裏掏出一塊肉幹喂給薩滿，說：“他知道你找他做什麽。恕我直言，秦兄待你已經是極好了。那皇帝自己用人是不是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抓你來逼他？他若被你求一求，又怎能拒絕？”
“那麽秦大哥是不願意作此事，所以避而不見我的？”衣衣問。
姚澈歎了口氣，說：“非也。他是有些事還沒理清楚。白紫唯一的兒子上個月患了熱病死了，你知道嗎？”
“我未曾聽說。”衣衣心頭一緊，“那秦大哥呢？”
“他送那孩子的屍骨北上，葬在他母親墓旁。”姚澈回頭來，看著她，“衣衣姑娘，秦兄不是愛訴苦的人，但他如今心裏不甚好過，怕是幫不了你。——不過你又是如何知曉他在鎮瀾？”
“櫻樹上的字被切去了。”衣衣說，“邱管事說是早有的事，但那切口明明還很新鮮。院子裏的石徑上，土地上，青苔和泥土有劃步痕跡。那是秦大哥練劍的步法，我怎會認錯？”
“你倒細密。”姚澈笑道，“他自己都沒發覺，想來是太過心不在焉。不瞞你說，我們兄弟三人，大哥二哥還留在斫北，我一個人來鎮瀾陪秦兄處理事務，他如今已經離開此地，隻要我跟著你，告訴你不要找他，待他事情停當，自然會回身顧你。”
“是我孟浪了。”衣衣苦澀地笑了笑，“我太少考慮秦大哥自己的感受。便是如此，我還是動身回青鼇山去吧。”
“那你的任務要怎麽辦？你找誰代替秦兄？青鼇山上少人煙，如是有人想解決你，那也不難。”姚澈眼光熠熠，“那位千戶功夫果然一流，若非他刻意讓我兩招令我看出他是做戲來的，還真說不準會被他傷了。但獨木難成林，你可明白？”
“那姚大哥的意思是？”衣衣看向他。
姚澈微微一笑：“據在下所知，這世上願意實心實意幫你的人，好似也不止秦兄一個吧。你去青鼇山不是不可，但不要逗留，歸省在以後萬事平定後可以慢慢歸，如今安全第一。你不如去煙州，讓那位羲南王幫你做完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