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第一二七章 傾杯亂朔夜(下)
禦之烺隻看著韋如藍神情,揚一揚手:“如藍坐下歇一歇罷。”然後對著旁邊禦前牌子道,“賞。”
禦前牌子送上點翠如意金釵一對,托著放到韋如藍身旁小幾上。
韋如藍放下琵琶叩謝聖恩。禦之烺卻低頭啜了茶,不緊不慢道:“舞班都下去,人多太擾攘。”
舞姬們便屏息退去。暖殿讓路,撩開寬寬錦簾,卻飄入幾片雪屑。
“下雪了。”禦之烺看著雪屑在金磚上化為水滴,微笑道,“好事情。”
“瑞雪豐年,冬麥新衣。自然是好事!”陳弈點頭。
韋如藍矜持地笑著,眼眸望著陳齊,卻是冰冷的。
“衣衣。”禦之烺輕輕說,“朕想聽琴。”
幾人皆在此地,想說的話無法說來,卻要當琴待詔的職。衣衣也隻得先把來的目的放一放,去淨手,回座。禦前牌子已經擺了琴桌在她位前,也熏了一爐沉香。衣衣坐下來,細看那張琴,卻是一驚。她看向禦之烺,他怡然自得地回看她,手裏不知何時,又握著那柄折扇了。衣衣心下一沉,便問:“陛下,這是‘鳴泉’琴,怎麽會在這裏?”
“有一位遠道來的小客人,樂不思蜀,朕留她做客,代她保管此琴。”禦之烺欣然道,“雖比禦靈稍遜,但也是百裏挑一的好琴了。況且,衣衣你也彈過一回的,不是麽?”
“……陛下,請點曲。”衣衣被他幾句話說得有些不安,鎮定了心緒道。
“如此好時,怎能不聽‘白雪’。”他說道。
衣衣便調弦,自坐正,平臂,彈起來。
弦音回轉,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琴上,並不能注意其他。韋如藍的目光從她發梢一寸一寸移動到她指尖,又一寸一寸移動到她腰間。而陳弈的視線則鎖定在陳齊臉上。陳齊隻看著衣衣優雅吟猱的手指,專注低垂的眼眸,仿佛隻是好奇和欣賞這一件事。
禦之烺肘靠龍椅扶手,放鬆身體微微斜倚著,眼光掠過幾人,隻是微微帶笑。
一曲彈畢,衣衣撫平琴弦,起身行禮。
禦之烺點頭道:“朕的琴待詔,總是知道如何令朕心靜恬然。”
“難怪陛下如此寶貝鄉君,連臣想邀一邀去玩都不許。”陳弈委屈地道,“朝露妹妹都快不認得臣了。”
禦之烺笑道:“你又胡說。她怎會不認得大名鼎鼎臨珫侯,你邀她去玩什麽?跟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交友胡混?休想。”
“臣哪裏敢……臣是藏了些好玩的玩意兒,想討好討好鄉君罷了。”陳弈笑嘻嘻,“自打多了如此一個粉雕玉琢的妹妹,疼愛還來不及。”
“疼愛她的人多的是,不少你一個。”禦之烺柔和卻不容置疑地說,“鄉君不可出宮,此事不必再提。”
“臣謹記!”陳弈仍是笑著,起身作個大揖。
“朕乏了。你們要玩便自己玩,舞班在外麵,要用自己喚。朕要去就寢了。”禦之烺緩緩起身,“祿德,起駕。”
祿德便走近來扶住禦之烺的手臂:“萬歲當心。”
眾人送駕。禦之烺走過衣衣身邊,卻又停下,轉身看著她,道:“哦,忘記賞賜朕的琴待詔,真是不應該。”
衣衣抬起頭,看見他眼底笑意,道:“陛下,臣妾這裏其實有一件……”
“賞你什麽為好呢?”禦之烺自顧打斷她的話,隻略一思忖,手上一抖,便展開了那柄折扇,未待衣衣暗自說完不妙二字,卻又一轉指,將扇麵翻了過來。原來扇麵的另一邊,寫了另外一首詩:
“獨悲安所慕?人生若朝露。綿邈寄絕域,眷戀想平素。爾情既來追,我心亦還顧。形體隔不達,精爽交中路。不見山上鬆,隆冬不易故。不見陵澗柏,歲寒守一度。無謂希是疏,在遠分彌固。”題跋又寫,“潘嶽《內顧》一首賜勖勤宮,禦筆。”下麵是禦押以及團雲印章。
禦之烺收攏折扇,遞在她手裏,沒再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衣衣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錦簾之後,心頭似有翻湧。他並不想聽她的回複,因為那是他預料之中。他果然如秦伯所說,隻想看一看,她的心有多堅持。而她的堅持不必說出口,他就已經替她寫在筆端。他寫著禦賜與“勖勤宮”而非“舂陵鄉君”,用意可鑒。勖勤宮乃是禦之煥弱冠前故居,是她如今的居所。倘若他知道她並非如他想的懷有這般堅持,而是想堅持獨自,又當寫甚麽詩賜她呢?
韋如藍在衣衣怔忪的間隙走過來,問道:“陛下冬天裏拿了幾日的折扇,倒像是青州的佳品。不知上麵寫了甚麽,鄉君可否讓如藍見識一番?”
衣衣但笑,道:“一首古詩,是陛下墨寶。太主家宅內外,陛下所賜牌匾墨寶又何止三五,韋小姐應當是見慣了的。想來對韋小姐而言,這一柄折扇,倒不如赤金點翠對釵奪目些。”
“鄉君一口伶牙俐齒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不舍得給看便罷了,我一向也不愛強人所難。”她轉身向陳齊,比劃著道,“郡王哥哥,我也倦了,你帶我去歇息好不好?”
陳齊看了看衣衣,對她點一點頭。韋如藍便隻對陳弈行了一禮:“侯爺,如藍先失陪。”
待兩人走了,陳弈臉上的笑才抹去,對衣衣道:“你不會也倦了?”
“如果臨珫侯對我無話可說的話。”衣衣回答。
陳弈揚揚眉毛:“鄉君真無情。我若無話可說,何必來此?你也看到了,陛下握你緊緊地,我想見你也難。”
“那便換個地方。”衣衣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暖殿管事內侍們,道。
他咳嗽一聲,揚聲道:“不如去流嵐閣,擺了香茶果子賞夜雪,豈不愜意?”
外頭的守門當值立刻掀起簾來。
衣衣抿唇,與陳弈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