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第一三〇章 三雙碧玉璫(下)
教坊司的花花綠綠製服宮人在大殿一側排列,本備了雜劇上演,因韋如藍緣故,暫改,於是十八般樂器都在調試。教坊司奉鑾大人便站在一旁,恭謹地安排樂班。
韋如藍換上舞衣,豔光四射地再度出現在殿中。花黃麵靨,卻是一副畫裏出來的唐女風貌。
清亮笛聲飛揚而起,一曲《撒金砂》合奏雖短而精湛。連奏兩遍的時間裏,韋如藍羅袖翻飛,盡顯端雅嬌柔。明亮眸心,春蔥十指,細柳腰肢,令一幹人等雖有忌諱避嫌之顧慮,卻也挪不開視線。
衣衣在眾人心醉於韋如藍絕技舞姿時,看見斜對麵的禦之煥低頭清咳。旋即,她便瞥得一個高瘦的身影悄悄靠近禦座。那是司徒白觴,他也換了官服,提著醫匣走到禦之烺座下行禮。禦之烺但點一點頭,司徒白觴便回身朝禦前牌子示意。禦前牌子端了一瓷盞到禦之烺座下奉上。禦之烺接過去,竟是在服藥了。
《撒金砂》跳完了,韋如藍行禮恭賀皇帝千秋萬歲。
禦之烺笑道:“難為你,勞心勞神,讓朕見識了甚麽叫如臨仙境。有今日這一出,以後朕教坊司裏的舞姬,怕是都不敢再出來獻藝了。——來人,有賞。”
禦前牌子端上一個托盤來,禦之烺命其揭下上覆絲綢。托盤裏放著三對碧玉璫。祿德親取了一對,捧著送到韋如藍麵前。
“謝陛下聖恩!”韋如藍接過碧玉璫,行禮道。
禦曛則望著剩下的兩對玉璫,若有所思。
司徒白觴站在禦座旁,仿佛一株青竹,身量筆直,白皙纖好。
“白觴一直神神秘秘的,倒是讓朕好奇。”禦之烺含笑道,“你不與皇極殿裏百官一起上禮,卻是追到這裏來做什麽?僅僅是送藥麽?”
“回稟陛下,臣的禮與韋家小姐的禮一樣,無法雙手奉上,隻能請禦覽。”司徒白觴欠身答道。
“那便拿出來罷。”禦之烺說道。
“臣已與教坊司奉鑾祁大人報備安排,請陛下稍待。”他說完,倒退著離開禦座旁,去樂班那裏與奉鑾祁應言語。
不久,樂班重新調整了座位,定了黃鍾,一片純陽意味。
這時,殿外門口徐徐自台階以下出現的隊伍吸引了所有人視線。那隊伍一層一層地登入,躬身羅列。領頭的男子身量瘦削,諸人皆是青色戎服戰袍,銀甲,手持木質仿製兵戟,臉上都戴著珠漆麵具,猙獰肅然,竟是騰騰殺氣進來。最後一層人進入後,眾人數一數,統共是六十四人,仿佛八佾舞之列。
教坊司樂聲起,第一器卻是號角。角聲起,帶人入了大漠孤煙,轅門沙場。席間眾人皆是長吸了一口氣,仿佛打了一個激靈似的。
禦之烺臉上的好奇在樂聲奏起之後,逐漸換作了然笑意。
舞隊變幻,左麵呈圓形,右麵呈方形,又前部緊密,後部整齊。互相作攻伐拚刺之態,弓步屈身,或者張臂振動,全合奏樂。腳步踏送之間,滿殿一時滌去酒香,彌散金屬光芒,發揚蹈厲,聲韻慷慨。舞至奮進,眾舞者齊聲唱詞,男音如鼓,震動雲霄:
“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
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聖開昌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如是重複,直至樂曲**迭送,訇然騰衝。一曲舞畢,舞者皆如兵士收隊,利落合起,分列兩側。中間的領舞男子穩步上前,躬身行軍禮。
“《七德舞》。”禦之烺拊掌而讚,對一旁的司徒白觴意味深長地說道,“今日至此,最大驚喜。白觴,你知道朕的心意,你這個小靈精。這些人是朕的麽,你如何帶進來的?”
“是祿德公公念臣一片誠意,查了祖製,知在我朝太祖時有外獻舞先例,才敢托教坊司祁大人幫忙。”司徒白觴回答。
“祿德也被拉下水了?你真是手眼通天。”禦之烺笑道,轉過頭去看著下麵的領舞者,“這位壯士,倒是甚為清瘦,跳起舞來卻勁力不減,何不摘了麵具讓朕瞧一瞧。”
領舞者便頷首,揚手摘去了麵具發套,卻飛開了一片烏亮青絲,露出一張年輕秀麗的麵孔。
“……秦姐姐?”衣衣低低自語,十分意外。
座下的驚呼並沒影響禦之烺好心情,他頗有意趣地看著殿前站立的姑娘,說:“居然是個女子。女子領舞男子,好氣魄。你叫甚麽名字?”
“民女秦藥,叩見陛下萬歲,恭祝陛下壽辰,福壽天齊。”秦藥拜首。
“起來。”禦之烺思忖了一會,“秦……藥。朕知道了。”他對禦前牌子道,“賞。”
於是祿德取了又一對碧玉璫過去,秦藥接了,謝恩告退。
衣衣望著秦藥的臉,她卻直到離開都不曾看她一眼。
“看到秦藥姑娘的這番反串,朕倒想起一個人來,險些忘記了她。”禦之烺微笑,道,“橫豎,也是大璟的客人,朕的客人,地主之誼還是要有的,何況是朕做壽的日子。”
“陛下說的是……”祿德遲疑地猜測。
禦之烺把目光放在禦前牌子手上托盤裏最後一對碧玉璫,然後他又將目光看向遠處的衣衣。
“承運庫的藍田碧玉璫,隻這三對罷?”禦之烺問祿德。
“正是,唯有三對。天人之物,實難再得。”祿德回答。
禦之烺的視線仍然停留在衣衣的側臉上,卻是溫和地對禦前牌子道:“口諭。萬壽節,賜祜族九川郡主牒雲娜藍田碧玉璫一對,共沐天澤,不忘恩顧,願其自省毋怠。”
“皇恩浩蕩!”禦前牌子稱頌之後,便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