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第一三六章 錦瑟不堪聽(上)
來到一水環繞的蘇氏絲桐琴館,迎上來的是早已受了知會的琴館管事。管事乃蘇氏族人,夾袍儒巾,年紀三十上下,溫文有禮,行禮寒暄後就帶著一行人進門去。那館主蘇和卻是在內堂等候了。
“先帝與陛下都重文,養得這些儒生們也有架勢。”常千戶小聲說,“換在太祖時候,誰敢啊。”
衣衣不禁笑著也對他小聲說:“常千戶你家裏也書香門第一品文官來的,你怎麽卻瞧不上文人。”
緇衣衛皆是功臣文勳子孫蔭蔽官職。他們在蔭蔽一代文官和蔭蔽代代緇衣衛的兩選中往往選擇讓後代當緇衣衛。常千戶的父親是致仕的一品大員還是大學士,他卻不愛讀書。
常千戶隻嘿嘿一笑,退後在門口守著,不與館主見麵了。
蘇和鶴氅東坡巾,皂靴,五十上下年紀,花白胡須,是蘇標的同宗弟。他見了禦家二位男子卻是不生疏,禮道:“貴客進門,蓬蓽生輝。見過王爺、世子。——想來這位是舂陵鄉君了,久仰。”
衣衣還禮完,聽見禦之煥開口。
“好一些時日不見,蘇館主。聽聞最近新作了琴曲,流遍京師。”禦之煥看著他。
蘇和連連謙虛,說不值一提。禦之煒倒是來了興致,再三說一定要聽一聽。
於是幾人去了伸向水心的平台木閣,裏麵火爐已經燒得室內溫暖,一麵開了懸窗,透來些水氣寒涼。各自脫了披風氅子,禦之煥示意衣衣坐離窗遠的那一側,自己挨著她隔幾坐了,看著蘇和琴桌前調弦。
茶博士來進了紅茶,衣衣嗅到杯子裏的棗香。“裏麵放了金絲蜜棗。”蘇和頭也不抬,“鄉君嚐一嚐,蘇某知道鄉君是愛茶的人。”
禦之煥已經喝了一口,忽然指指窗口:“衣衣,白鶴。”
她心下有異,但仍是按照他所指看去,果然在遠遠西苑岸邊有幾個白影。那是西苑養的珍禽。與此同時,她眼角瞥見他在袍袖遮擋的瞬間換開了兩人的茶杯。她的杯子去了他手裏,他喝過一口的杯子放在她麵前。
“慢些再嚐,還燙呢。”他捧著茶杯,輕描淡寫道。
他是想拖延時間,來驗證茶裏的物事。衣衣覺得他未免有一點過於緊張,莫說常千戶在冀門之後一百個警覺,她自己也是懂得小心的。可她了解他的好意,於是點一點頭。
“館主當真細密,怕紅茶火燥,配薄荷藕糕當點心。”禦之煒笑。
“見笑了。諸位平日過的是何等精致,蘇某豈敢怠慢,小小茶點,上不得大台麵。”蘇和又是一套謙虛,然後正襟坐了,開始撫琴。他這一張“鬆風”是百年的蛇腹斷紋,彈來清明有餘,聽得三人一晌傾心。一曲罷禦之煒擊掌道:“不愧蘇家!”
“蘇某班門弄斧了。莫說不如我兄長,在諸位麵前也是情怯的。單說鄉君就是陛下的琴待詔,而羲南王爺愛好音律在煙州也是出名的,世子也不必多說,琴棋書畫哪個不精?蘇某隻是拋磚引玉,卻不敢再彈了。”蘇和起身,笑眯眯地離開琴桌。
“館主客氣了。”禦之煒起身,走到桌前彈撥兩下,然後抬頭,“可又收了新琴,讓見識否?”
“世子開口,豈有不應。”蘇和喚人去取了五張新藏入館的琴來,一一讓禦之煒試。
禦之煒低垂眼眸,熟稔地鬆緊琴軫,找尋自己心儀的音色。他白皙的十指在琴麵遊移,摩擦著蠶絲琴弦,發出清亮或細微的聲音。最後,他在調完一張琴後起身,微笑地望著衣衣:“鄉君,可賞臉試試看這一張。”
衣衣應聲過去,坐下來,看著眼前一張秀美的小蕉葉琴。修長流暢的琴身,黝亮溫潤大漆,梅花斷紋,玉石琴徽,雪色七弦一下攫住她雙眼。她抬手來,慢慢撫一曲《長清》,然後帶著驚豔的神情抬起臉來看著禦之煒。
他是了然的目光,含笑立在一邊,頷首說:“鄉君喜歡它。”
“這是百年餘的琴,說是往北方和親的公主所攜,戰亂流落,到了藏家手裏。音色空靈婉然,又不單薄,型也極好。蘇某是上個月才收來的,世子鄉君好眼力。”蘇和笑道。
“鄉君喜歡,敢問蘇館主肯割愛麽?”禦之煒轉身問。
蘇和微笑不語。衣衣低頭輕輕摸著琴弦,卻說:“不用。”
“鄉君也奉行君子不奪人所好?”禦之煒輕輕搖頭,“不必如此。”
“我隻是不想養成喜歡什麽就要得進手裏來的習慣。”衣衣抬起雙眸,“我再彈一曲就好。”
“在下願出力相和,鄉君可介意?”問著衣衣,同時禦之煒也征詢地看著禦之煥。
禦之煥但坐在椅子上,隻點一下頭,不言語。衣衣說:“當然好。”
於是又抬進一張華美的瑟來。禦之煒另一側坐了,撥動瑟弦:“鄉君但起首,在下必為之和。”
衣衣沉吟一刻,下手一個滾拂,彈奏起來。十來個音出來後,兩個男子皆是一怔。蘇和撚須,沒有表情。禦之煒反應迅速,立刻也奏瑟跟上。禦之煥久久地看著衣衣,然後垂眸微笑。
衣衣彈的是煙州時聽過幾次四色榭牌子流行一時的《爛柯遊》。這首仿道曲而作的新琴曲是羲南王府出來的五首琴曲之一。那五首琴曲是羲南王在醉生夢死的花園中作出的奇葩。蔓紫曾經說,她不懂為什麽,那樣的人作出這樣的曲,而這樣的曲被那樣的人作出來。衣衣隻是無譜地記下,然後離開煙州。後來,很久之後她在勖勤宮書房的灰塵裏,翻看到幾頁手書的琴譜原稿,那些業已成熟而隱秘的字跡是她所熟悉的。那些筆畫曾經出現在小灰帶來的書信上,秦檀偶爾給她看的紙條上,青鼇山舊屋的牆壁上,以及軍帳堆疊的公文上。這琴曲如此平靜而悠長,充滿夢境般變數卻又總是回歸一條來路。就像在說,永遠身在局中,可永遠記得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