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第一四一章 春風白日曛(上)
“這麽說,陛下已經知道外麵的事?”衣衣看著禦之烺,“所以,陛下答應郡王留在宮中,而不留其他人嗎?”
“想留下來的自不止他一人。三弟他也曾想留下來。”禦之烺轉過臉來,“但若是留下他,正合了某人的意。三弟不知道今晚的事,也無須知道。”
“陛下有何打算?”衣衣問。
“他們今晚的目的是你和三弟。”禦之烺微笑,“不能讓三弟離開京師,不然,他握了十萬兵馬,哪裏好對付?至於你,既然已經許給三弟,就無留下的必要了。”
“是晟海郡王保護了我。”衣衣握緊手裏劍柄,“不然,或者我已經……”
“那孩子善心,聰慧,簡直不像是太主的所出。”禦之烺把寶劍提在手裏,看著衣衣,“他們會盯著勖勤宮的。你來時未曾有事,大約是因為你敢於獨自出門他們恐有變故,或是齊兒根本未曾遠離你的緣故。他們不敢在他麵前對付你。不過今夜之後,齊兒就再也保護不了你了。”
“臣妾明白。”衣衣望著他。
禦之烺沒有再說什麽,隻拈起炕桌上的銀鈴,搖了一下:“祿德!”
祿德立刻進門來:“萬歲。”
禦之烺揚手把握著的裏的劍拋向他。祿德幾乎是立刻反應,雙手接下,劍鋒在空氣裏微鳴,劃過一道亮光,他毫發無傷。“帶人送鄉君回宮。”禦之烺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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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衣衣在井欄邊喂長信。膳房送了早膳來,蘅香問她什麽時候用。
“放那裏吧。”衣衣看一眼那紅漆食盒,說。
“是。”蘅香便提了進屋。
金萱正忙著把慈慶宮花園采來的幾支早開迎春往瓷瓶裏插。羅菂拿著拂塵站在院裏看那上了金漆的涼棚,眯著眼。他昨夜歸來比衣衣還晚,說是走到半路陳齊忽然讓他把燈籠交出,然後讓他回來了。他摸著黑在花園口摔了一跤,把手掌擦破了,便去了尚食局找當班相熟的女醫上了藥。他並不知道陳齊之後去做了什麽。於是衣衣明白陛下的推斷是正確的。
敬存回來時臉上不甚好看,見了衣衣行禮,說:“鄉君,奴婢剛從幹爹那裏回來。”
“有什麽事?”衣衣問。
“陛下夜裏風痛,今日免朝。”敬存停了停,又說,“幹爹說今日起鄉君膳食獨做,給派了一名廚娘,就在慈慶宮西膳食房,專理鄉君的膳食。”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杜娘,衣衣想,“你帶話,也有勞大公公費心。”
“鄉君折殺了。”他躬身。
不待敬存起來,衣衣便聽見院門口的腳步聲。
司徒白觴著官袍,神情清冷地進門來,身後跟著女醫一名,手裏拿著供每日衣衣服藥的送藥提匣。
“奉旨送藥。”司徒白觴看著衣衣,揖手,“請鄉君趁熱服用。”
“有勞司徒大人。”衣衣把最後幾粒食撒給長信,起身拍拍手。
羅菂忙遞上手巾讓她擦拭。
司徒白觴注視她一刻,說:“鄉君客氣了。聽說,鄉君曾言下官若不來親診,鄉君便不再用針?”
衣衣望著他。他眼裏隻有認真的疑問。她歎口氣,說:“病人自然聽郎中的,大人說什麽便是什麽,我隻是厭了服藥。”
“鄉君自己也懂醫理,應該明白服藥之意,不該有這樣想法才是。”他示意女醫送上藥給衣衣。
喝完藥湯,衣衣擦著嘴角,等著司徒白觴繼續打官腔說告辭。但他卻放鬆了語氣,說:“請鄉君進房內,下官為鄉君診脈施針。”
衣衣一絲驚訝,抬頭看著他。
那薄薄的仿佛天生用來說刻薄話的嘴唇,如今繃著,帶有冷硬的弧線。
“知道了。”衣衣點點頭,往房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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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白觴仔細做完望聞問切一套後,仍是捋直了他的金針,在她頭部手部稍行針灸。
“司徒。”衣衣酸疼地皺了一下眉心,說,“你真是奉旨來送藥嗎?”
“假傳聖旨的事,你覺得我真有膽子做嗎?”他嗤笑。
“那麽就是說,如今我所有吃穿用度連帶服藥,都被保護起來了嗎?”衣衣在他拔下金針準備再換個部位紮的時候,拍掉他的手。
司徒白觴不悅地看著她:“鄉君。”
“你明明知道紮這些地方收效甚微,還是省省吧。”她也沒好氣地瞪著他,“你不是專程來給我紮針的。你是來看看我好不好的,不是嘛?”
他便不答腔,低下頭,照舊把金針繞回指頭上。
“我想知道宮內外的情形。”她說。
“你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出來吧。”司徒白觴頭也不抬,“置換進來那幾個家夥,如今在緇衣衛牢裏玩耗子呢。但是究竟有幾人,現在不好肯定,應該還有的。太主既然想做,不可能這麽簡單。”
“那宮外呢?王府呢?”衣衣問。
司徒白觴這才翻眼皮來看著她:“師父在羲南王府京邸裏,那宅子誰都別想進去。明日誓師,師兄他們就開拔了。”
“這就完了?”衣衣不信。
司徒白觴搖了搖頭,說道:“這隻是開始啊。今日免朝,是因為陛下不想見一些人。即便如此,本章也已經雪片一樣飛往了內閣。內閣如今雖有三位閣老是陛下親信,也擋不住下麵人多啊。”
“他們奏什麽?”
“羲南親王謀反。”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衣衣,“年前,緇衣衛在青州世子入住原玉弓將軍府之前搜過那地方,搜出了私造兵符。是玉虎符,可以驅五萬兵的。陛下一直壓著這事,但斫北王是知道的了。”
“陛下一定是故意的。”衣衣倒抽一口涼氣,“但後來他為何改變了態度?如今他故意拖著不理會此事,是為了讓殿下可以先順利出征罷。而太主與斫北王爭的就是這一時三刻,待到他領了兵出門,還如何‘清君側’?”
“我猜陛下與師兄間是立了什麽協約的。不過,師兄不曾告訴我。”司徒白觴沉吟,“如今,內閣是陛下的,兵部吏部等雜七雜八大多擁護師兄,要命的是戶部偏向太主。若有個萬一,總不能指望用內帑來打仗吧?”
“打仗?……我明白了。”衣衣握緊了手,“禦之煒根本就不是因為被刺和被禁足才匆匆離開京師的。他是替他父王來探路的。他之所以在羲南王府京邸前頭被刺,是太主要給他的假象,讓他徹底與羲南王對立。這樣青州王才會最終選定要支持的人。”
“他的確以為刺傷他的人是師兄派的。”司徒白觴抱肘撇嘴,“他卻不想想,若是師兄,幹嘛要在自己府前作這事。按著師兄的脾氣,若是他真的不想看見與他爭婆姨的男人,他會直接將他幹幹淨淨抹了,還故意往肋骨上捅什麽小傷?”
“那可是世子!”衣衣被他口裏隨隨便便的“婆姨”二字說得臉一紅,“他不會做這般冒險草率的事。”
“沒有什麽不可以。如今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了,先下手為強。”司徒白觴不以為然,“宮裏有陛下,有常千戶,有我和杜娘;宮外有緇衣衛京營臨珫侯還有師父一幹人等。師兄去漠北了,京師就該這些人來與太主算賬了。太主仍想文鬥,那有那麽便宜。斫北王憋屈那麽久,該出來透透氣了。他大概興奮得昨天一夜都沒睡著吧。”
“那我又做什麽?”衣衣不滿他的點名。
司徒白觴瞥她一眼:“師兄他們也是為了防賽藍橫插一刀進來,所以先發製人去。京師裏嗅覺靈敏的已是人人自危。至於你,你是師兄的寶貝,捧著含著都不敢,誰舍得讓你衝鋒陷陣了?”
“司徒你說話做什麽這麽難聽……”衣衣見他起身要走,也站起來。
司徒回轉身,沒好氣地說:“我說話幾時好聽過?——要聽好聽的,找陳齊去!”說罷拂袖出門去。
衣衣聽他這話,禁不住笑了。“郡王若是會說話,那自然比你好聽。”她追到門外揶揄他。
司徒白觴停了一停,哼了一聲,對外麵等著的女醫揮揮手,要她跟著自己。然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