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第一四二章 禦宇送征軍(下)
大璟郅明十三年二月初二日,郅明皇帝禦之烺在奉天殿行遣將禮。
先是,大將軍入就丹墀,拜過,受節鉞,拜出。至午門外勒所部將士,建旗幟,鳴金鼓,正行列,擎節鉞。百官相送。禦之烺移駕。而禮部官員代帝而主持的造廟宜社之禮,告武成王廟儀,一番做完,日近正中。最後,領了節鉞的禦之煥與衛宗輝帶兵開拔離京。
奉天殿力道十足的金鼓聲遠遠地傳來勖勤宮,衣衣站在院子裏凝神諦聽。待到禮成,她和敬存登臨西北角樓,看城外模糊不清的塵土一路遠去。眺望之間,隔著內外城重重疊疊的亭台樓閣,還可聞蒼涼的號角的聲音。
他又一次走了,但她心裏的惆悵跟從前多麽不同。他送她的絲弦那麽長,仿佛要說,其實接下來的相思也是那麽長似的。他不曾說過浪子一樣軟綿綿的甜膩情話,連表白也充滿鎮定與侵略,可是他懂得的。她知道他懂得的。雖然他一個字也沒有再留給她。
又晚一些時候,敬存從西苑歸來,進勖勤宮門來說:“鄉君,陛下在西苑召見。”
“我馬上去。”衣衣利落地收拾一番,動身往西苑梅林榭。
禦之烺在落葉一般顏色的垂幔裏沉沉地睡著。他鬢角微微鬆散的頭發,帶著點淩亂的意味,讓人覺得他看起來太過疲憊。麵容上不健康的色澤,是睡去時難以掩藏的病容。衣衣垂手在龍榻邊立著,並不做聲。直到一炷香工夫過去,禦之烺忽然低低開口:“是衣衣來了?”
“是,陛下。”衣衣拜首在床前。
“平身。賜座。”他沒有睜眼,保持著睡眠的姿勢,卻也端莊。
“謝陛下。”
禦之烺語氣平和,有些沙啞地說:“讓祿德他們都出去吧。”
祿德帶走了所有內侍和宮人,照舊輕輕掩了房門。
“衣衣……”禦之烺夢囈般喚她一聲。
“臣妾在這裏,陛下。”衣衣應聲。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慢慢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來,手掌向上微微攤開。
“陛下想要什麽?”衣衣問。
禦之烺沉穩而清晰地說了兩個字:“銅章。”
衣衣愣了一下,注視他的手一刻,從懷袖裏取出一隻小小紅布卷,兩手托起放進他掌心。
禦之烺把獲得的東西拿到麵前來,才緩緩張開了雙眸。他一角一角剝開紅布,直到裏麵那枚小小的黃銅質印章露出來。他拈它在手裏,翻過來看它的印文。
“是三弟從之煒那裏奪得的?”他了然地問,幾乎是陳述句。
“……是斫北王爺派人從世子手裏奪去,而羲南王爺又從斫北王手下那裏獲得。”衣衣回答。
“還不是一樣。隻是二弟早了一點點罷了,如果他沒有奪到,就是三弟去奪了。”他摩挲著銅章,“這一枚不知輾轉幾人,已經被撫摩得如此光亮。”
“臣妾也想知道。”衣衣看著印章在他手裏把弄,說道。
“初初,是太祖與了龍千江,也就是你祖君。後來傳在三弟的母親那裏,她生了三弟之後,又帶出了宮。再後來她把它交給了你父親,因為那時他已經長大成人了。接下來的事,朕也不甚清楚,隻是聽秦伯說過一次,衣衣還要聽嗎?”他側過臉來,望著她。
“我要聽。”她立即回答。
禦之烺笑了,握住銅章,回憶地說:“後來,你父親娶了你母親,兩人恩愛無雙,是一對璧人。太主要銅章,也要你,因為她尚不知你是男是女。你父親為官的,與你母親時常不在一處。太主決定無論男女都不留後患,因而決定除去你母親。於是還沒到臨盆的時候,太主的刺客便殺到了。先皇的緹騎告知了你父親,他星夜兼程還家,可還是晚了一步。那些刺客武功無比高深,殺了緹帥一名,緹騎十幾人。你父親趕到的時候,馳援的救兵正與刺客糾纏著。你母親大篧丹陡然劇毒之下已經隻剩一口氣,隻說了一句話,就是要你父親剖腹取子。於是有了你。”
“我已經不記得父親的模樣。”衣衣低下頭。
“朕見過他的。那一年殿試,父皇讓朕也參與了。舉子們真是意氣風發。”禦之烺看著她,“你的眼睛大概像你母親。可是眉毛,像你父親,有英氣。衣衣,這枚銅章當時在你父親手上,後來卻到了青州王手裏。再之後秦伯遣秦檀竊回,秘密存放在武林城郊外一所道觀裏。禦之煒是從那裏取得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衣衣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半晌,回答:“青州王有事。”
“他從未放棄過對這一片宮闕的向往和揣測。他那麽多年無黨,並非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還看不出最後的結局來。現在他認為自己看出來了。”禦之烺笑得矜持而寒冷,睜大眼,便直直看向床帳頂,“朕直到今日,對自已以往所做的重大決定都不敢妄下對錯之論。朕今天也是很想去送三弟一程的,可是不能。朕無法像以前一樣對他那般殷勤疼愛了,三弟現在需要的不是疼愛,而是挑戰。”
“陛下多慮了。王爺一直心心念著陛下這些年的不易,對他的偏愛和保護。王爺說過的,若天下有一人可不論任何緣由舍命相付,那便是陛下。”衣衣望著他,說道。
“朕知道。”禦之烺並不動容地道,“所以朕敢用他。朕敢保他。”
“那……”
“不過此行吉凶,不好斷言。他的左膀右臂裏有個韋歡,如今督軍是韋雙。韋家人若是自己看自己不順眼,他還要騰出一隻手來招呼他們二位。”禦之烺笑道,“是朕財迷。韋家為戰事捐了一萬的餉銀,朕便依了他們,讓韋雙去。兵部裏怕是也沒少拿好處,個個稱是。好在韋雙雖不是甚麽大才,起碼還是識大體的一個人,三弟的督軍本就是個擺設,隻要不生事,倒也不怕什麽。但願吧……”
“陛下不是財迷。陛下是記掛著韋家呢。如果不是韋小姐被退婚,陛下也不必如此。這裏麵的事,臣妾也有過失。”衣衣垂眼道。
“你與朕說這些做什麽。”他搖搖頭,“該是你的,別人奪不走。朕為你選婿不是因為對你有成見,而是因為必須如此。朕不僅是三弟的兄長,還是大璟的天子,你若是朕的妹妹,朕的小姨子,那做主也就做主了,可是,你是龍家的獨女,這件事朕不能做主,隻能推動。二弟魯莽而不知人情,雖懂得人間雅事,卻沒有一顆雅心。之煒是溫潤玉一塊,但內核未必不是銅鐵的。那意外冒出來的齊兒倒是令朕一陣心疼,他若是健康無缺,未必不是好人選,與他母親無關。但這一場明爭暗鬥下來,他們都不是三弟的對手。這個結果是相對完滿的,雖然挑起了大戲,也未必不是好事。”
衣衣聽得一席話振振有詞,隻是抿唇不語。
“你既然之前就已經把扣了印章的聘書給了三弟,為何不告訴朕?”禦之烺盯著她。
“交給王爺便由王爺做主。若論穩妥時機,還是王爺把握得當,他若並未下定決心,我若說了,弄巧成拙。”衣衣回答。
“他若不要,當時就不會收。”禦之烺歎了口氣,“你們這是私定終身,朕這個父兄真是白當了,被你們兩個蒙在鼓裏。也罷,如今從長計議的不是你們的事,而是漠北的事。朕叫你來,隻是想告訴你,不要太擔憂三弟。他若順利,半年內返回,朕予你們完婚。”
“謝陛下惦念。”衣衣起身行禮。
“平身吧。”禦之烺擺擺手,“……如果朕的身子還能操持那番事的話。”
衣衣還待說什麽,祿德已在門口,小聲道:“陛下,緇衣緹帥葉隱求見。”
“何事?”禦之烺微微側臉,隻問道。
“這……”祿德望了他一眼。
禦之烺知他是忌諱衣衣在旁,便道:“衣衣沒關係。你說。”
“是。葉緹帥密奏,青州兵已整裝起營,準備北上。”祿德道。
禦之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什麽旗號?”
“清君側,鋤……鋤妖孽,排禍水。”祿德回複。
“誰為妖孽,誰為禍水?”禦之烺不悅地問。
祿德隻輕歎一聲,卻囁嚅不答。
禦之烺已經明白了。他把銅章再度包好,遞給衣衣:“衣衣,你先回宮去吧。不必擔心,萬事有朕在。”
“請陛下保重龍體。”衣衣忍著喉嚨裏腥甜酸澀,接過銅章,退出門,離開西苑。
她一路耳邊都是那幾句話,字字如針如刺。
——“清君側,鋤妖孽,排禍水。”
她抬頭仰望天穹。春光已經開始倦溺京師,薄雲深空,脈脈無言。可她的心,就這樣因為那九個字,忽而掉回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