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第一四四章 飛花亂犬狺(上)
皇極門擠擠挨挨上百人,卻鴉雀無聲。
“諸位最近都睡不好吧?”禦之烺見眾人不語,倒也不介意,好整以暇,仿佛準備拉家常,“喝的水是哪裏打的?”
鑒於皇帝平日裏並非話癆,且問的問題都需要費一番腦筋才能回答,列位大臣都在暗自思忖聖意。兵部尚書楊所南出列行禮道:“回稟陛下,京師陰天已是數日,原該是草長鶯飛的天,卻難得見幾株好抽枝的植物。連農家都被擾得驚懼非常,難斷農時。夜間都說聽見鬼魅號哭,又有犬吠貓嚎,臣已經五六日沒睡過好覺了。至於水源,京師裏水井十有七八裏麵發現水蛭或者怪蟲,剩下幾口井,都要排著隊才能汲上水。所以不少百姓已經開始從護城河和太液池角落裏汲水了,隻是這水脈相通,未必都安全。”
“楊愛卿說得可周全麽,諸位?”禦之烺繼續問。
既然有人伸頭說話,大家都趕緊附和,說楊尚書所言甚是,皆屬實情雲雲。
“就沒人調查過原因麽?”禦之烺嘴邊笑意帶著嘲諷,“都吃著朝廷俸祿,打定主意各掃門前雪?”
楊所南繼續回答:“回稟陛下,巡城禦史日夜調查追究,並沒發現有真正可疑的人員在京。臣倒以為,這件事並非獨出,定然另有因情。”
“楊愛卿一臉焦躁,想說什麽便都說出來吧。”禦之烺溫和地道。
“臣以為,當下最緊要事當是穩住青州王。青州王明白是謀反之意了,京師驍將有大半遣了去戍邊,備戰漠北,他此時散布妖異之言,直指舂陵鄉君與羲南王,不過是看朝中無人,又有天災肆虐,朝廷不論軍力財力都耗用正急,所以想趁火打劫罷了。”楊所南道,“雖然未曾找到實據,但京師如今情形,難保不與青州王有關,若要治本,還是要從青州王下手。”
“果然,這等事還是你兵部最急。你瞧其他諸位都還和顏悅色呢。”禦之烺微笑,轉頭向內閣首輔張甌。
張甌一直保持著沉默。他不說話,其他三位閣老也不說話。此刻接到皇帝目光,他才慢慢出列,行禮道:“回稟陛下,楊尚書所言,臣以為可取。當下應以三件事為要:第一,以諭令連發阻止青州王,即便不能阻止,也可謂仁至義盡,陛下便可放手用兵;第二,治理京師,開新水源,詔告天下,穩定民心,並盡快找出元凶;第三,速提用軍將,訓兵整裝,出京迎敵,要在京師之外解決青州軍。此三件事,暫時以第二件最難,因為無人知曉京師變成如此這般的症結究竟在哪。雖言,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天已異象,必有異人為事,不可不察。”
“張首輔所言甚是。如是,詔令起草便由你內閣代為勞累。”禦之烺正中下懷般回答。
“詔令臣等已起草完畢。請陛下過目。”張甌不慌不忙地掏出三份詔令草稿來。祿德下來接過,交給禦之烺。
禦之烺瀏覽一遍,笑道:“果然還是閣老們想得最周到。便如此發下去吧,今日發一道,若無回音,明日發兩道便了。”
“遵旨。”張甌回答。
“第三件事也還要勞煩諸位。”禦之烺端然坐正,望著位下群臣,“須得推舉至少三名能將,朕將與他們十萬兵,迎擊青州王。”
大臣們眼神互會。終於擺脫了身邊話題,他們鬆了口氣。不多久,開始依次推薦和討論武將名單。
唯有張甌回望了一眼楊所南。他們兩人交換了疑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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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奔進了慈慶宮花園,在窄窄的石子路上走著,四處高高低低地張望。陰雲湧動的天空底下,半隻飛鳥也無,那嫩芽還沒完全伸出的落葉植株,也都還禿禿的沒有生氣。園子裏蒼翠的鬆柏枝繁葉茂,卻也不見雪白的身影。
“長信!”衣衣站在園子路中間,疾疾地喚,“長——信——”
除了雲層移動,除了陰風陣陣擦肩而過,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拎著裙裾,轉身往慈慶宮門口奔去。經過麟趾門附近時,忽然看見柏樹後麵閃過一道人影。那是內監的衣服,她認得出,疑慮頓時生起,催得她緊跟上去。
走了有十幾丈路,那人在一叢紫薇枝子後麵停下了。衣衣放下裙裾,鬆了腰裏神仙手的刀鞘,慢慢走過去。
紫薇後麵是一個男人。個子比一般內監頗高,身形頎長,背對著衣衣,懷裏卻是揣著什麽。
“什麽人?”衣衣喝了一聲。
那人直起身子,卻不肯轉過來。
“不敢以麵示人麽?你是哪一宮裏的,好大膽來。”衣衣握緊刀柄,一步步靠近,在一丈外停住。
那人仍背對她,卻以尖細而油滑的腔調回答:“聽聞鄉君在尋東西,奴婢來幫忙。”
“放肆!慈慶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我找東西,你又知道是甚麽?”衣衣厲聲道。
“奴婢知道的。”那人忽然笑起來,笑得衣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卻在此時,緩緩轉過身來了。一張陌生而白皙的內監的臉。
“你是誰?”衣衣問。
他卻不答,低頭從懷裏伸出手來。衣衣變了臉色。
他手上正是失蹤的長信,白羽**淩亂,血跡斑斑,看起來奄奄一息。
“長信……”衣衣雖心疼,卻沒有立即貿然過去,而是看著他,“哪裏得來?”
“自然是親去幫你救來的。你卻不謝我,真傷煞人心。”他忽然笑了,聲音也變得粗而明朗。
衣衣看著那一雙陌生眼中呈現的熟悉目光,陡然反應過來,驚喜道:“秦大哥!”
“噓——”他示意息聲,“你那兩個宮女正在園子裏尋你,別大聲叫喚。”
衣衣便立刻走到他麵前,抱過長信在懷裏,長信的脖子有氣無力地垂著,上麵血跡殷殷,翅膀上的羽毛被扯掉了許多,爪子也破了。“怎麽會這樣的……”衣衣把它捧著,幾乎要掉淚,“它傷得好重。”
“貓。”秦檀簡單地說,“貓傷的。你先回去給它治傷吧,怕晚了來不及。我有事先去看看白觴,過一會我再跟他一起去找你。”
“嗯!”衣衣看著手上沾染的血,便先答應,立刻走出紫薇叢去,不遠果然碰到金萱蘅香二人,便一起回勖勤宮。
秦檀見她走遠,這才理了理衣服,轉身往太醫院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