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第一五〇章 策馬越南風(下)
一直到大軍集結完畢,先後開拔,衣衣在雲山關照下準備先登車時,才看見禦之煥騎著火青在一片塵土中出現。
“將軍!”雲山待他勒停火青,上前問道,“還順利嗎?”
“馬達在前麵三十裏等著,你問他吧。”禦之煥說罷,轉眼看見衣衣正瞪著自己,便挑眉問雲山,“發生什麽事?”
雲山趕忙道:“沒事沒事!”然後用肩膀擋著丹風背上的痕跡。
“那你還在這裏幹什麽,帶你的隊去。”禦之煥看見他一臉想笑不敢笑的神情,一時沒好氣。
“得令!”雲山抿著嘴,低頭對衣衣一拱手,上馬,一手握韁繩,一手牽著不情願的丹風慢慢離開了。
“上車。”禦之煥對衣衣說。
趕車馬夫也是兵士,便放下足踏請衣衣入車。衣衣看著這若無其事的一人一馬,也不做聲,轉身上車。
禦之煥瞧著衣衣鑽進車廂,關上雙扇車門,嘴角一牽,探手摸摸火青的頸項:“小子,你幹的好事。”
火青鐵釘一樣站在原地未曾動過,可是眼睛早隨丹風一起跑了。禦之煥叮囑馬夫幾句,拉動韁繩,調頭向隊首奔去。
衣衣進了車廂差點絆倒。定睛一看,在足以坐下七八個人的車廂裏鋪了兩層獸皮,沿著廂壁碼放著她的行李和禦之煥的零碎。昨晚的事顯然已經眾所周知,於是連臥枕也有兩條。
她在馬車顛簸中,慢慢清理自己的物品。一個時辰以後,馬車停了。馬夫告訴她,馬參將歸隊,行軍要停一個時辰。衣衣打開車窗,發現他已經把馬車停在一片高過人的枯草棵子旁,跳下車走開了,為的是方便她。衣衣便跳下車來,四下裏看看。最近的休息隊列也在百丈以外,她拿了草紙去草棵子裏解手。結束以後,她起身準備回馬車,忽而聽見草棵子另一側的馬蹄篤篤,然後是馬嘶一陣,伴隨著幾聲馬達的朗笑:“雲山啊,你改行當馬童啦?”
“這馬正鬧脾氣,牽著走走。”雲山笑一笑,道,“看你這麽高興,牒雲娜擺平了?”
“唉別提了!”馬達跳下馬的聲音,沮喪道,“那小娘們,太難伺候了!媽的……老子兩萬兵,她老弱病殘加起來也就一萬五,就敢不要命玩真的。將軍又不許傷她,結果老子被她追得滿地跑。”
雲山沉默了一會,說:“她是有甚麽要求吧?”
“你算說對了。”馬達啐了一口,“她要將軍親與她對陣。她也不想想,我這等嘍囉給她幾分麵子,讓她追著打也就是了,橫豎那兩萬裏一部分還原本是她祜人,明擺著賣給她的。可是她還想追著將軍滿地跑嗎?將軍如今連新帶舊有二十萬兵不止,便不提衛總兵那裏還有二十多萬,崇門關跟青虎關都各自還五六萬呢。她當人頭都是吃素的?”
“將軍說什麽?”
馬達重重歎口氣:“唉!將軍說,他來與她談。於是約在今晚,十裏坡南,晚上咱們就在十裏坡紮營。我看,我們是要回大璟的,她若在這時候反水,將軍恐怕也不會留她了。但是若不留她,那些賽藍的殘兵敗將裏再出來個頭領,就又要從長計議了。現在正是牒雲娜奪權好時機,她大概真的是吃錯藥了。”
“嗯。”雲山應聲,“既然將軍自己去解決,便待令就是。不過,今後當著舂陵鄉君,莫要提牒雲的事啊。”
“為甚?”馬達不解。
雲山道:“鄉君是將軍的夫人。牒雲娜那一筆爛帳,一兩句說得清楚嗎?”
馬達“哦”了一聲,壞笑道:“莫不是我走幾日,將軍就把衣衣姑娘給吃了?”
“連將軍的火青都把鄉君的丹鳳給吃了。你說呢?”雲山無奈道,“躲遠些,小心它踢你。”
馬達故意怪叫著躲開,牽著自己的馬跟著雲山一起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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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弦月撩人,星光從薄薄雲層透出,分外疏淡。玉弓軍果然紮營十裏坡,篝火在夜色裏連成斷斷續續的長龍,遠處的狼嚎一陣接著一陣。
禦之煥一直沒有出現。衣衣用過晚膳,在雲山那裏逗留了半個時辰,喂丹風吃了兩塊豆餅,然後騎上它,慢慢沿著篝火的陣列溜達。她鬆著韁繩,任由丹風信步走著。丹風走得很慢,鬱結的情緒似乎還沒了去。衣衣摩挲著她的脖頸,安撫她。
丹風就慢慢偏離了篝火的光明,走到了十裏坡下。荒煙蔓草的十裏坡高不過數丈,綿延據說有十裏,黑夜裏看不清形狀,隻是一片幽黯。
衣衣擔心距離營地太遠,會遇到狼群,便想掉頭回去,這時候,就聽見空氣裏有鋒刃劃過的極其細微的聲響。她警惕地停住動作,慢慢蹭著下馬,循著聲響過去。
“你信不信我現在便殺了你?”牒雲娜把一柄馬刀放上禦之煥肩頭,咬牙道。
禦之煥看著她的眼睛在暗夜裏閃亮,語氣照舊平和:“郡主,你若有事,你身後幾萬祜人要如何辦?”
“不必威脅我。”牒雲娜恨恨地瞪著他,“我被你利用夠久了,你想讓我當我娘第二麽?做夢!”
“郡主……”
“別叫我郡主!”牒雲娜的刀口下壓一分,“你現在不是玉弓將軍了,是嗎?你是禦王爺,於是你要回去抱你的龍女,殺你的兄弟,奪你的皇位了,是嗎?……我的漢話是你教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心給了誰你清楚的。你現在不叫我娜娜了,因為你不打算再當玉弓了,對不對?我是你的什麽?”
“你很清楚。”禦之煥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我一向善待你,不因你是郡主,而因你心地純良,自然投契。但自你打算利用我朝滅賽藍為你母親報仇時,你和我的關係就已經不是私交。而當你潛往武林,想殺龍朝露的時候,你就已經徹底放棄與我的交情了。牒雲,我從賽藍手裏救你性命,讓你入我朝暫住,既是我與你的私交,也是我朝昭皇帝遺命和今上的授意。如今賽藍已在你手上,聽你處置,今上仁至義盡,這是公。我自有我行事,井河無犯,這是私。若你公私尚不能分明,用什麽服眾,用什麽去登你王位?殺我很容易,不過,殺你,更容易。”
她一晌不語,繼而說:“你是因為那個龍朝露所以恨我?我不信……”說著搖頭,眼淚落下來,“她除了姓龍還有什麽?你若不是有想當皇帝的心,你還用在意她嗎?憑你的身份和謀斷,你不需要那個女人也可以做皇帝的!”
“這是禦家的事,不容他人置喙。”禦之煥淡淡說道,抬手撥開她的刀鋒,“牒雲,回去吧。大都附近還有些餘黨要你自己清理,你舅舅和表弟還活著,在大都等你。他們會幫你收拾殘局。你登位時候,陛下會賜金印賀書,然後開三關互市。這一切都是人命換來的,別辜負。”說罷,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牒雲娜久久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背影,聲音嘶啞地喊道:“禦之煥!我不會跟我娘一樣的……我會找到一個比你好千百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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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送丹風回到雲山身邊時,看見火青在一旁吃草料。丹風立刻蹭了過去,火青也不吃了,二者親親熱熱地交頸起來。衣衣問雲山:“火青它怎麽在這裏?”
“鄉君去哪兒了,這麽久。剛才將軍回來了,到處找你。”雲山鬆了口氣,說,“現在他應該去你馬車那裏守著了。馬夫剛才挨好一頓訓斥。”
“哦。”衣衣又看了一眼丹風,對雲山道,“有勞了,那我回去了。”
雲山有些奇怪地望著衣衣神情,未及開口,她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