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第一五三章 羈旅攝青虎(上)
衣衣站起身來,問朱總兵道:“總兵打算如何應對?”
“青虎關內除了軍戶就是商販,太主想要的是鄉君你。”朱總兵的花白胡須在燈火裏微微顫動,眼睛閃亮,“鄉君可以從北邊出關,繞入崇門關內回京。”
“那麽朱總兵是打算固守的?”衣衣看著他的神情,“叛軍人數很多嗎?”
朱總兵歎了一聲:“朱某並非膽怯怕戰,沒有聖命明示,我隻能保持現狀。玉弓軍出關時統共前後集結二十二萬,如今十萬往京師,還有十二萬在此,交付我手,已是關軍之屬。我奉命守關,素來隻對關外,卻沒有對內守關的先例,如今還需等待陛下號令,太主雖是叛軍,位高權重,隻怕陛下另有安排,臣實不敢妄動。”
“於是,我在邊鎮城內,有礙總兵施展。若是我走了,就可以引走太主軍了對吧?”衣衣微笑,“總兵如果真這麽想,恐怕就適得其反了。”
朱總兵臉色微微一變,道:“朱某怎敢有利用鄉君之意!王爺一向主戰,青虎關近年為玉弓軍大營,幾出禦敵征討,所向披靡,我一總兵怎能因內亂龜縮不出,敷衍塞責?但鄉君非比青虎將士,若有閃失,陛下王爺皆將震動,如失明珠,臣怎敢冒險?鄉君出關繞行,朱某自當牽製叛軍,以待聖命。”
“那就要鄉君出關,而叛軍不知。”常千戶冷不丁開口,對朱總兵道,“總兵認為可行?一開關門,叛軍肯定就知道了。太主多麽精明的人,她不會隻一路來襲的。”
“這正是朱某要鄉君速速離關的原因啊。”朱總兵道,“待到幾路軍來,便難以脫身。”
“我知道了,多謝總兵費心。”衣衣思忖一下,轉了態度,“我立即收拾行裝,請總兵稍安勿躁。”
“謝鄉君體諒。”朱總兵見好就收,立刻出門去安排軍務。
常千戶便也要出去,想了想又轉回身來,問衣衣:“鄉君果真要走?”
“不然呢?”衣衣反問,“朱總兵很顯然不想打仗,估計接到叛軍信息的第一時間就寫了奏疏遞出去,說我安全離開青虎關了。這樣就不要指望近期能有援兵,更何況他連叛軍數量也不肯吐露。”
“我可以去查到。”常千戶立刻說。
“朱總兵已經快致仕年紀了,沒有還鄉是因為青虎關之前一直都有殿下操持,他幾乎沒有什麽戰事要親上陣,熬等到時而已吧。如今殿下自顧不暇,他要是把一把老骨頭交代在這荒郊野嶺邊上,怕是心有不甘吧。”衣衣笑一笑,說,“不要與他爭了,我們走就是。老人家雖怯戰,情勢還是明白的。等出關,就說主意是我自己拿的,不關他的事。”
“那麽事不宜遲,我這就去牽馬。”常千戶一貫在無異議的時候,沒有廢話,轉身便出去了。
錦雲擔憂地站在一旁很久也沒說話,看見常千戶離開,方主動幫著衣衣收拾細軟,道:“鄉君,將軍還不知道呢。”
“來不及了,我們先出關。”衣衣回答。
“我們?”錦雲重複。
“你想留下嗎?這裏會被圍得跟鐵桶一般。”衣衣疊了衣裳塞進包裹,“其實,想留下的是我啊。我一點也不想在太主攻來的時候,轉身跑掉。”
“但是最重要的是安全。畢竟之前無人對這情形有所準備,先謀安全,然後萬事都可從長計議。”錦雲幫她裝好鞋子,妝奩,一並提了,對著她說,“我們跟鄉君一起走。我這就去叫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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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知兵貴神速,更深知自己並無長久持戰的後路,再念及那至今也不知道蹤跡的剛被衛宗輝帶回來的崇門關邊軍及虎賁軍,禦之燁就心裏煩躁。可是他並無退路,在得知太主轉去青虎關之後,他幾乎要抓狂了:這是何等時機,皇姑母還不忘記那個小妮子!
禦之燁下令加緊攻城。然而,日暮前破了南門的計劃還未正式展開,大璟門上兩邊牆頭的炮火忽然停了,黑色的硝煙慢慢飛散之後,箭樓上出現一個官服身影。
禦之燁眯起眼,望著那個擎著什麽東西立在城樓上的男人。
楊所南俯視城樓下烏壓壓一片的叛軍,不費力便看見了斫北王的雲雷坐騎,他沉沉氣,展開手裏聖旨。待到樓上鳴金,禦之燁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便舉起一隻手,讓自己的部屬都安靜下來。
楊所南清清嗓子,用他最洪亮的嗓音開始宣讀聖諭。
禦之煥策馬來到韋歡麵前,並不顧忌自己此時背對著敵軍。他看著韋歡血汙滿麵的模樣,還有他身下幾乎已經站立不穩的小黑,什麽也沒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調轉馬頭,同時抽出了自己的精鋼長刀。寒光秋水一泓,在午後的陽光下閃動。他之後的玉弓軍,如同靜默的鐵甲森林,殺氣騰騰中,齊刷刷地舉起手裏的兵刃和火銃。
叛軍攻城將首愣了好久,才發覺雙方竟然在沉寂裏誰也沒吭氣。他低頭擦拭了自己鋒刃,深吸一口氣,吼道:“弟兄們,西門仍是我眾!援軍即刻就到,攻城!”
禦之煥巋然不動,一雙眼睛比寒光秋水更冷冽。他看著麵前人馬的巨牆呼嘯而至,蹄聲雷動,喊殺衝天。他將目光最後灌注於那將首身上,然後陡然拉緊了火青的韁繩。
楊所南的“……欽此”二字徐徐落定,那麽雍容不躁,就好像他剛才說的是皇帝賜宴而非嚴厲的最後通牒。
禦之燁直直地瞪著城樓上的那個人,那個人也不動聲色地望著他。禦之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卻知道那個往日裏王爺長王爺短在他麵前謙恭有禮的兵部尚書楊大人,現在一定是以同情而鄙夷的目光看著自己。兵貴神速。他還遠遠不夠神速,所以當聖諭宣布二十萬崇門關兵大軍入京馳援,已至順天府外時,他覺得自己通身都冰冷了。他忽然明白了之前幾日皇帝的沉默到底是什麽意思。郅明皇帝終究是放棄了仁慈的,因為對叛軍的仁慈,就是對其他人的殘忍。即便叛軍是或許滿腹委屈的弟弟,那也一樣。從起了妄念那一日開始,二弟,你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
“陛下,你的關軍都可以不守邊關了,就為了剿殺我嗎。”禦之燁仰頭,對著蒼穹,大笑一聲,“哈!皇姑母……您如果逮不到那小妮子把她當著三弟的麵磔死,明日聽這旨意悔不當初的,恐怕就是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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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夜色昏昏,衣衣一行數十人悄悄遁出青虎關門,踏上漠北草原。緇衣衛警衛在四圍,馬蹄踏破月色,一路向東。
到了黎明時分,他們就快離開青虎關轄境,緇衣衛前哨忽然發現在不遠處有一撥人馬,靜靜立在東方剛剛泛起的晨曦裏。
衣衣看了一眼並轡而行的常千戶。常千戶眼神極好,低聲說:“祜人。”
衣衣擔心的是賽藍殘餘的零星部下因為無處可去,又來青虎關附近打秋風,但隨著距離靠近,她看出對方軍容整齊,人馬都矯健可觀。她感覺不到靠近的殺氣,一時有些詫異。
“啊,是——”常千戶認出了祜族帶隊首領,“九川郡主?!”
牒雲娜騎著一匹高頭白馬,立在千餘祜族騎兵的隊首。她冷眼望著靠近的璟朝人,尤其是中間的棗紅牝馬上騎著的那個女子。
“看看這是誰啊。”她低低笑著,拉下自己臉上的遮風麵紗,“真是不請自來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