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第一五四章 九霄歸玉龍(上)
禦之煥駕著火青,就那樣站到了青州軍前鋒的對麵,禦之燁的眼前。
禦之燁摸了一把臉上飛濺到的血液,粲齒而笑,望著禦之煥。
禦之煥臉上亦是血跡髒汙斑斑,手裏提著長刃雙眼火銃一支,站在自己騎兵陣列最前方,迎上禦之燁充血的雙眼。
“弟弟是陛下最疼愛的,也要拚殺如此?”禦之燁冷笑,“孤家以為,人必帶傷,馬必喘汗乃是玉弓軍對外戰事采用。”
禦之煥並不接腔,隻是望著他。
“如何?”禦之燁勒住身下已經疲憊不安的雲雷,穩住它,對禦之煥揚揚下巴,道,“往來隻有在宮廷校射時才曾一對一,你總是故意避讓著孤家。今日,何不真刀真槍來一場?”
禦之煥放鬆手中火銃,繼而又握緊,仍舊不言語,卻左右看了看自己士氣正盛摩拳擦掌的部下。親兵會意地上前一步,將三個布包放在地上一字排開,打開布包,裏麵是三名將首的首級。
禦之燁看得真切,倏忽眼底一黯,忽然張開持刀右臂,兩側一揮。
青州兵忽然收緊自己陣容,將數量上明顯劣勢的玉弓軍與門外守軍團團圍定。
火青有些焦躁地挪動前蹄,被禦之煥雙腿夾住,稍稍平息。
“既然三門都已敗在你玉弓軍手裏,三弟想必也想要孤家首級了。”禦之燁將刀尖指到禦之煥胸前方向:“何不試試看?”
禦之煥幾乎是在凝視著他的臉。
韋歡看著禦之煥的側臉,在旁輕輕道:“老大,不可能的。”
禦之煥轉過來也看著他。
“他走不掉的,活不成的。”韋歡心知肚明般,言語低切,“那些貴胄高官的豪宅都在城外,讓二王滅了個幹淨,他此刻不死,回頭隻會受更多折磨,牽連更多人。老大若不願下手,我去。”
禦之煥隻是搖搖頭,卻也沒有反駁他。
“放馬吧,三弟。”禦之燁鬆了些韁繩,策動雲雷,欲衝上前來。
禦之煥繃緊了唇,終於還是丟開火銃給韋歡,換了長刀一柄,準備打馬迎上。
此時,大璟門箭樓上又是一支焰火直飛雲霄,呼哨尖利悠長。
禦之燁勒停雲雷。禦之煥也抬頭向城樓看去。
一排火炮位的空隙裏,能看見一襲青袍裹著的清瘦頎長身形。司徒白觴籠著寬袍袖子,與重新出現的兵部尚書楊所南一起站在城頭。他遙遙望著城下禦之煥,麵容冷峻。
“司徒禦醫?”韋歡詫異。
禦之燁蹙眉:“那是——”
隻有禦之煥猛地回過頭來,望向不明就裏的禦之燁:“……二哥!”
禦之燁驚愕於他對自己的稱呼,可驚愕也隻持續了一瞬間。
一支飛箭幾乎是從城頭砸下來,以無比堅韌的力量硬生生擠進他坐騎的顱骨,雲雷乍起,撕心長鳴,揚起前蹄。在它將禦之燁顛向半空的瞬間,第二支青銅鏃頭的長箭,以不遜於第一支的強硬,迎麵刺入了禦之燁的喉頭。
禦之燁的身體還在懸空裏,他所看到的最後情景,是城頭上黑洞洞炮口之間,兩名剛剛將弓弦鬆開的禁軍神射手身影。他甚至記得他們倆的名字和容貌,可是未待他從記憶裏翻出更多,就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青州軍嘩然驚變。藍容俊跳下馬來跪在禦之燁身邊,卻對著他被箭穿透的脖頸無能為力,隻看著他一邊噴射出血線,一邊用最後力氣去抓他的馬刀,未及握住,便一陣**,血如注,人將息。
包圍圈的外圍響起了震天撼地的奔襲馬蹄聲,“喬”字軍旗張揚而來,大片寒光閃閃的兵刃砍向尚未脫離驚惶的青州軍。守軍將士見狀立刻反應,旋即青州軍腹背受敵,夾在其中動彈不得。戰役變成了屠殺,但並未持續太久。
喬欽的邊軍表明接受投降,所以在大片青州軍放下武器之後,屠殺又逐漸變成收拾殘局。
禦之煥沒有理會守軍,翻身下馬,麵無表情。
韋歡料想他要去看斫北王,剛要下馬去護他,便聽得身後巨大的城門在下閂,繼而遲緩而沉重地打開了一條縫。
禁軍統領中氣十足的洪亮聲音:“聖諭:宣羲南親王西苑梅林榭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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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衣懷疑青虎鎮變成了一座死城。
不然,為何在進入關門後,嗅到了與那時澍陽一般妖異氣息,白日裏也感到陰氣森森,原本還有攤販邊戶行走的街道,隻有寥寥野犬溜邊而過。
晁盛帶衣衣走向青虎鎮中城樓。卻把廚娘一行攔下,連帶常千戶等緇衣衛。
衣衣不動,看著晁盛。
“太主與眷屬無冤無仇,不必加害。鄉君可以放心。”晁盛了然地回答她,“至於緇衣衛千戶大人等,怕是要與俘虜同等。隻要鄉君與太主融洽,定然也不為難。”
衣衣回身看了一眼他們,便要登樓。
“且慢。”晁盛道,“請鄉君卸了兵器。”
衣衣解下瓏光交出。晁盛不以為然一笑:“鄉君切莫為難在下。”然後對著城樓上一招手。即刻下來一位侍女模樣姑娘,二話不說在衣衣袖裏腰間摸,卸了她的神仙手,簪子手鐲,最後連她束腰的絛帶也解了。
“可以了。”晁盛道,“鄉君請上城樓。”
衣衣的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麵上仍舊平靜,跟著侍女一路走上城樓。在城樓上,她看見幾步外露天一隻木榻,上麵平放著朱鴻總兵的遺體。他胸口暗紅一大片洇透了罩衫,血痕上還留著甲胄壓出的痕跡。
衣衣轉身,登堂入室。
禦曛坐在一團氣味不明的煙霧裏,日光穿過窗扇,把橫縱的窗影投在地上。她手裏握著她的金手杖,雙眼微闔,似乎假寐。
衣衣一步一步走近她。侍女輕輕走過去立在禦曛身側。
“舂陵鄉君真難請。”禦曛緩緩張開雙眼,聲音低沉詭譎,“終於還是來了。”
“太主究竟想要什麽?”衣衣單刀直入。
“不是老身想要什麽,是鄉君還能給老身什麽。”禦曛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她,“除了那些環繞於鄉君身邊的能臣良將,少年知己,除了鄉君已卸去的寶劍神匕,貴器信物,鄉君現在還有什麽是值得人多看一眼,多留一刻的?”
“太主想看的不就是如此這般的我嗎?身無長物,憑你處置?”衣衣冷然一笑,“能卸去的便不是自己的,能失去的便不是有用的。”
“說的好啊。”禦曛也笑起來,卻是帶著沙啞的陰沉,“讓老身想起一個人來。”
“願聞其詳。”衣衣道。
“禦熒。”她陰晴不定地望著她的臉,“一個也說過這句話的女子。”
衣衣垂下眼瞼,旋即又抬起:“她,江猛之女。韋關星元配,韋雙與韋歡的親母。太主這樣說,她的死看來也並非偶然。”
“啊,你知道的果然不少。”禦曛慢慢起身,用金杖觸地,撐住自己,推開侍女的攙扶,亦步亦趨,走近衣衣,直到與她近在咫尺,“她的瘋病是假的。蕭一的用藥堪稱一絕,那潘悅如何能比?禦熒既然認為她自己便已是獨善之身,不屑於朋黨為伍,那便嫁與商賈家,以示與官場無幹嘛。那便不要介懷夫君納妾幾房,繼續當賢婦慈母吧。他父親當年與你祖父當眾所與老身的恥辱,老身可沒有盡數讓禦熒品嚐。不是老身不給……”她環繞著衣衣,走了半圈,“是她身體太過羸弱,受不得幾分苦便撒手人寰。還好,鄉君的身子據說十分康健,尤其又得草琴生調理過,想來比禦熒要好用數倍。”
“我當是甚麽,原來又是些丹藥磨人的伎倆。”衣衣一陣惡寒,仍是笑著道,“太主磨完我,自然也有人來磨。”
“鄉君激老身恐怕沒有任何好處。老身如今暮年,一生榮華權勢也都享用過了,便是有人來磨,老身不過一二遭也就交代去了。鄉君可不同,若要慢慢來,怕是要很久才算完結——如果鄉君抗得住的話。”禦曛的手杖輕輕敲擊地麵木板,硜硜作響,“畢竟是龍家女兒,自然與別人不同。不然這些年東奔西走,也來不到今日。”
“那又如何?在我看來,太主享用再多亦是浮雲。停在太主心裏的,怕是隻有被拒婚一樁事,終身不去。”衣衣道。
禦曛一個用力,將手杖橫掃衣衣腿彎,衣衣幾乎跪倒,硬是咬牙站定了,道:“太主記得還真是深痛。”
“敗軍之後,還敢猖狂。”禦曛厲色道,“江猛之事,是你祖父從中作梗,故意與禦家當眾難堪,掃我天家威嚴。太祖寬厚仁愛,不予計較,乃至餘孽不絕。如今你一個女子,就禍患宮闈不淺,魅惑今上,謀立新君。今日老身將你握在手中,便是要為禦家除了你這後患。”
“太主真會說笑,”衣衣注視她冷冽的臉,字句如斬,“江猛年長太主至少一輪,明明當年是有家室的。你仗著璟朝已立,公主權傾,就要奪人夫君,江猛不肯,托我祖父為璟太祖言,才駁回你念想,可是真的?你借平定四方追亡逐北之際,殺江猛妻室,幾滅江家門戶,是我祖父救得江猛女兒,後付璟太祖收養才使她免於一死。江猛戰死後,我祖父隱居不出,你再三追殺我族,直至如今,可是真的?你欲奪人先是不義,忤逆父君乃是不忠不孝,斬草除根乃是不仁。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反咬至於如此,你真不知恥為何物。”
禦曛捏住衣衣下頜,道:“倒是將龍家說成大善之家。我看未必吧。”
衣衣巋然不動,抬手握住她手腕,硬是將它掰下去。禦曛後退一步,看著她,說道:“你以為,當年若是龍家能得大寶,就會放著不要?你祖父病重,無子,又不信任親將近臣,才在禦家聲勢下認輸,求一個門戶留存。若是你父親早幾年出生,你祖父恐怕也不會做那個賢人。”
“我祖父做不做賢人也無關緊要。他未曾因此傷人。倒是太主,一晌為人恥笑便能令你怨念數十年不絕,請問,你是愛江猛如此,還是愛惜你自己如此?”衣衣盯著她,一字一句問,“是不得一人令你怨恨更多,還是他人看法令你怨念更多?是被璟太祖懲戒強以婚配陳氏令你更痛楚,還是獨子傷殘令你更痛楚?你可想過世上有的是叫做報應的東西?”
“報應嗎?”禦曛哈哈一笑,“是了!今日你在此,就是用來昭示什麽叫做報應的。龍千江魂魄來此,目睹耳聞,必定甚為痛快。他的如意算盤就將散架,豈不急得跳腳?”
衣衣道:“報應尚在作惡之後,蒼天鑒之,太主何必心急如此,狂亂如此。”
禦曛止住笑,忽而像發現什麽般,問:“龍朝露,你不知道太祖遺詔內容?”
“天下共知。但對太主而言,當年怕是噩耗。”
“天下?”禦曛眼睛一掃濁然,依稀閃亮,“天下知道的是先帝和青州王隱瞞過的遺詔內容。是有所缺損的部分。你真的不知道?”
衣衣臉上掩飾住驚愕,但眼底疑惑仍然被她攫住。
禦曛幾乎是舒心地站直了身子,緩步走回自己椅子,邊走邊說:“好極。我那了不得的侄兒,他果然是禦家的人。”
衣衣不言語,靜待下文。
然而沒有下文了,禦曛坐回椅子,嘲諷地望著她,說:“有趣。如此看來,老身應該讓你與煥兒再見一麵。你聽聽看他對此事的解釋,或者會死得更明白,也更痛徹一點。龍朝露,若要怪,就怪你祖父吧,他戲做得太好,而使得太祖對你們龍家恩寵有加,反而造就了你今日悲劇。”
衣衣氣息平穩,迎著禦曛的嘲弄,看著她在光影裏無比冰冷而衰墜的容顏。她發現自己一直都不願意承認,但此刻尤其明晰的細節。禦曛的眉與下頜,與他多麽相似。生在她臉上是憎惡,生在他臉上是英武。然而它們畢竟是相似。
……之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