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雲

第283章:第一五七章 舊日夢紛紛(上)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初五日,大璟討逆王師開拔回京。

王師分為兩路從青虎關出發。留下關軍後,內線十萬由玉弓軍將率,一路安撫飽受幾月戰亂之苦的西北城地,向東南返回。外線由老將數人及崇門總兵喬欽率領,出青虎關沿邊界,往崇門關,沿途打擊太主軍留在關外的接應部隊,擒拿青州王及世子,最後由喬欽整編崇門關軍留守崇門,其餘押送俘虜回京。由於消息封鎖極密,起兵迅疾,又得祜軍牒雲部共剿,幾日後青州王即於戰中被殺,世子禦之煒帶傷就擒,殘兵四散。至此,在幾路鎮壓與征討的王師打擊下,包括青州、冀門和江南北大營的所有叛軍皆基本平定。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十一日,國喪。

兼程奔回京師澍陽的禦之煥沒有時間喘息,便投入大行皇帝喪事操持之中。臨珫侯已先期安排完畢,隻待君命。

大行皇帝的靈柩自冰殿取出,入葬京郊萬壽山皇陵中的景陵。大行皇帝禦之烺,廟號宣宗,諡章皇帝。根據遺詔,京畿戴孝一月,璟朝其他各地如常行事,不必戴孝,務求儉省,全力賑災。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十五日,禁城皇極殿,新帝登極大典舉行。大典定年號龍羲,以明年為大璟龍羲元年。登極大典舉行當日,並行大婚封後大典,以禦龍之聯姻詔告天下。

大璟郅明十三年七月二十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會審,龍羲皇帝欽定逆案。判:奪斫北親王、青州王、太主及駙馬都尉封號、爵位、俸祿,永不複予,青州世子禦之煒判梟首,滅駙馬都尉陳氏三族(斫北王妃陳氏同族,歸入),流六族。凡附會叛黨官員大抵清算,三品以上滅三族、流六族,三品以下滅門,流三族。計待問斬官員及眷屬凡五百六十三人,流五千八百二十六人。臨珫侯陳弈、晟海郡王陳齊等護國抗逆有功,判:陳弈奪爵位,罰金一萬;陳齊奪封,令終生不許離京。

鑒於大行皇帝剛剛入葬,新帝將將登極,特大赦天下,因而所有判決均已按照輕一級改判,唯有始作俑者太主禦曛,判決遲遲未下。朝野議論紛紛,都在等待。

……

※※※

而這一切,對於剛剛入住坤寧宮的衣衣來說,隻是時間問題。她回京後幾乎沒再見到禦之煥,他太忙了,新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寧喜幾次來代為關照而已。他還沒有向她解釋那些存疑的事,但國喪和登極迫在眉睫。他隻在出殯時與她的短暫碰麵裏,帶著焦灼的歉意,問她,可不可以。衣衣也隻是望了一眼沒有盡頭的送葬儀仗和漫天飛舞的紙錢,在哀聲戚戚的喪樂裏,對他說,好。

於是簡單的登基與大婚封後同日進行了。於是她沒有異議,入主了從未有過女主人的坤寧宮。

在坤寧宮的幾日,她過得並不平靜。先是,日夜兼程回到澍陽,就要參加國喪,而在繁瑣的封後禮後,要在坤寧宮文華殿依次接受命婦朝賀,那些如今已成為先皇故人的妃嬪全然沒有了當初對她的隨意與怠慢,謹小慎微地到來,惶惶不安地離開。之後,作為中宮,雖然沒有其他妃嬪,她還有許多雜事要處理,後宮雖小,卻也有六局二十四司,兼帶這樣那樣的部署,都要由她裁斷安排,在祖製基礎上重新定規。

於是她病了。坤寧宮如今有數量驚人的內侍和宮人,七嘴八舌,皆是說皇後殿下太過勞累,又移居才來,睡得不好雲雲。敬存升級為中宮管事太監,忙著派人去叫禦醫。

臥榻等了不久,她在請安的聲音出現時,睜開眼。

來的是新任太醫院最年輕的院判,司徒白觴。

“殿下久等了。”他安靜而恭敬,躬身行禮。

衣衣望了一眼敬存。敬存便遣去內室宮人,一同退了出去。

“司徒。”衣衣緩緩地喚他。

司徒白觴方才直起背來,把目光探向她。一望之間,他卻怔住了。

衣衣摸摸自己的臉,問:“真的很不入眼嗎?”

司徒白觴幾乎是深深地看著她的臉,深到她也忘記再說話。他旋即又垂下眼眸,說:“臣失禮了。”慢慢走近榻邊,把醫匣打開,然後輕輕坐在杌子上,請她出脈。

衣衣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問:“一直沒有見你,你也很忙嗎?”

司徒白觴看著地麵,回答:“臣新任院判,諸事繁雜,也是難以脫身。”

“喔。”衣衣感覺到他的異常冷淡,便不再說話,隻讓他診脈。

過了很久,他抬起手,讓衣衣把胳膊放回錦衾下。然後他取了藥箋,筆墨,細細地寫方,他寫得很慢,再三斟酌。

“我有甚麽疑難雜症?”衣衣不禁微笑,“司徒院判眉毛都要擰亂了。”

他抬眼掃了掃她,不疾不徐說:“殿下太過勞累,況且,心病本就難醫。”

“是嗎。”她收回目光,淡淡應聲。

他不再言語,隻專心寫完方子,然後放進醫匣,收拾東西。衣衣無言地看著他,卻不知還能說什麽。

司徒白觴挾起醫匣,站直身子,低頭看著她的臉,愈發尖起的下巴,於是溫和了語氣:“殿下要保重身體,臣請杜娘為殿下好好進補。藥補不如食補。”

“謝司徒院判箴言。”衣衣回答。

他告退離去,走到內室門口,又抬頭道:“如今唯有太主未判刑期與刑法,隻為殿下一人。明日將審,殿下今晚當好好歇息。”

“……知道了。多謝。”衣衣有些意外地望著他。

司徒白觴沒有再說什麽,點點頭退了出去。

是夜,禦之煥大婚之後第一次駕臨坤寧宮。

衣衣理當具禮迎接。她沒有換冠服,仍是帶著期服痕跡的素衣,不戴簪環,撐著身體在殿門外候駕。

禦之煥進門便將敬存訓斥一番,連帶他自己身邊傳話的寧喜和禦前牌子。他把衣衣從地上攙起來,直接攔腰抱了進殿裏。所有的宮人都會錯了意,趕緊避嫌地退了出去。記內起居注的太監匆匆掏出紙筆。

衣衣回到了榻上。

禦之煥臉色很難看,在榻邊坐下,伸手摸她的脈,衣衣卻撥開他的手。

“朕知道你在怨念什麽。”禦之煥握住她的指尖,和緩了表情,“對不起,衣衣。”

衣衣掙不脫他,便放棄,說:“臣妾承不起陛下罪己。”

“衣衣,你看著朕。”他語氣平靜。

她抬眼直視他雙眸。那是她熟悉的目光,鎮定而灼然,帶著不加掩飾的疼惜。

“朕來應諾。”禦之煥說道,“明日三司會審,在左順門外專審太主,你去聽審。你能去嗎?”

“爬也會爬去。”衣衣回答。

禦之煥頷首,接著說:“可是在那之前,先要發一份詔書,揭示再審用意。裏麵要提及太主對龍家所為,以正視聽。這關乎龍家過往,關乎你的身世種種,需要你同意,朕才能發。”

衣衣沉默片刻,問:“包括我父母……包括大篧丹和斫北王嗎?”

“包括。”他回答,“不過,如果你有疑慮……”

“我同意。”她再度抬起頭來,“我沒有問題。”

“衣衣……”禦之煥卻遲疑,“她罪加一等,也是個死而已。”

“你憐惜姑母了?”她看著他。

他搖一搖頭,道:“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親手行刑。”

“好。”衣衣抓住他這句話,攫住他目光,說,“君無戲言。”

※※※

翌日禦之煥視朝,頒布詔書於天下,同時發行邸報,將禦曛之罪逐條羅列,詳加闡陳。視朝之後,他下旨左順門三司會審,提太主禦曛出獄就位。然後,禦之煥離開了皇極殿,卻並沒有去左順門,他離開了外廷。

衣衣乘輦到達左順門時候,這裏已經人滿為患。三法司官員和禁軍緇衣衛等人自不必說,已經一旁等候的還有陳弈,陳齊,秦伯,以及秦檀等人。衣衣身著皇後常服出現,所有人拜禮,她靜靜在獨設的椅子上坐了,並不多言。內監垂簾一道,隔開臨時大堂與諸位聽審。

請示之後,三法司開始提人上堂。

太主禦曛被允許保留了最後的尊嚴,沒有換囚服,衣衫還算整潔,鬢發不亂,神情陰沉,手持她那支鳳頭手杖,被緇衣衛提帶上來。

三司長官不過是奉旨走過場,既然皇帝早已打過招呼,且避之不出,他們自然也按部就班,一番冠冕之詞之後,掏出罪狀來,讓人遞給太主過目。

禦曛掃也不掃罪狀,隻是嘴角掛著冷笑,逡巡看過所有官員。

他們被她看得毛森森,刑部尚書橫眉立指道:“認罪則畫押,拖延何益!”

禦曛開口道:“事已至此,認不認也沒有意思。新帝金口一開,老身便是死無全屍。卻又來這一趟為何?那簾子後頭坐著誰,老身想也知道。隻恨到老,卻仍是沒除了那禍根,還要被皇侄兒當作人情送了。”

“此處國法大堂,容堂下犯人忤逆犯上麽?”刑部尚書喝道。

“這些罪狀,除起兵和平日那些官僚之事,還有些捕風捉影的黑鍋也要老身一人背,老身為何要認?殺便殺了,別空口白話一口氣往落難人身上推。”禦曛意有所指地說。

都察院右都禦史恍然道:“原來如此。早知有這一著。”旋即拍板,“帶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