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道之外

第52章 酒後真言

“過意不去?”

“嗯。”

江明忽然開口,陳述般的問句。蘇珊也沒有遲疑,坦然認下。

“那好,手伸出來。”

江明直直看著蘇珊的眼睛,辨不出情緒,但低壓示警,不容人反駁。

蘇珊疑惑地抬起手,以為要被打手心。可江明突然握住她的手,輕輕一翻,然後低下頭,咬住了她的手腕背部。

不輕不重,有牙齒的堅硬,也有唇瓣的柔軟,更有遊走開的滾燙。

“啊......”蘇珊輕呼,不可思議地瞪著江明。

“抵了。”

江明鬆開蘇珊的手,眼神卻停留在自己剛留下的牙印上,似笑非笑。

“啊?”

“雨,一起淋的,非要說有不公平,就是我多了塊‘手表’,而你沒有。現在,你也有了。”

看著兩個人的手腕上,同款深淺的牙印,連位置都差不多,蘇珊緊繃了一晚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

這算什麽?情侶表?

“原來,你也有幼稚的一麵。”蘇珊挑眉,有些不可思議。

“近墨者黑。”江明的調侃,因為啞著嗓子,別有一番韻味。

見江明真的沒有怪她,蘇珊徹底鬆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偏頭看著江明,眼睛靈動轉著,閃著光芒,紅唇輕啟,試探地問:

“那就......先前的不愉快,一筆勾銷?”

江明很喜歡蘇珊的笑,不論是狡黠的、甜美的、職業的,還是放鬆的、緊張的,她的笑,如同她這個人,對他充滿了吸引力。

這也是他昨晚會不知所措的原因。在蘇珊失控的那一刻,他有種以後都看不到蘇珊笑容的感覺,他隻是下意識地,想守護她的笑容。

於是,看著蘇珊重現的笑容,聽著她說要忘掉不愉快,江明不假思索地應道:

“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像是得到了諭令,蘇珊完全鬆弛下來,就地變為自己的主場。

“好,那你乖乖喝粥,王穀來說過,你最喜歡皮蛋瘦肉粥,可惜因為皮蛋算不上營養,很少喝。但現在,病者為大,開心最重要,就吃最喜歡的。”

“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月亮喝粥,是不是沒體會過?很愜意的!”

“喝完粥,再吃藥,然後睡一覺,保你明天生龍活虎,不,是變回活力飛魚......”

說話間,蘇珊熟絡地搬來小茶桌,鋪上餐墊,倒了杯溫水,又將粥盛出,細心地吹了吹,才推到江明麵前。

聽著她的絮叨,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江明覺得自己的體溫好像又升高了,明明還沒喝酒,卻像是已經醉了。

這時,擺弄好小餐桌的蘇珊,終於再度注意到一旁醒著的酒。

“喝什麽酒!”蘇珊叉著腰、瞪著眼,一臉恨鐵不成鋼,像在管教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管我?”江明放下手中的粥,微微挑眉。

拖著尾音,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威脅,更透著“不讓我做,我偏要做”的倔強感,成功激怒了蘇珊。

想到王穀來說過他根本不會喝酒,蘇珊當即決定,無論如何,今晚不能讓江明碰一滴酒。

“就管!”

蘇珊一把奪過酒,煞有架勢地放在身後。那模樣,說是母老虎,也不為過。

江明微驚,隨即無奈搖搖頭。

“我有一周調整期。”

“我知道,比賽結束後的調整期,你做什麽都行,隻要不違法,就連教練都管不了你!但是,我決不能看你自暴自棄!又不會喝酒,搞什麽借酒消愁!不就是輸場比賽麽?又不是沒輸過!”

“你比教練還囉嗦。”

江明皺著眉,伸出手,欲從蘇珊手中奪過醒酒器。

蘇珊手一揮,舉著醒酒器的手往身後藏,堅決不從。像是怕江明不死心,她警惕地退後兩步,側過身,仰起頭,端著醒酒器,在江明震驚的注視下,直接一飲而盡。

蘇珊一口氣幹掉了所有酒,打完嗝,才轉過身來。臉上洋洋得意,一米六的身高,卻帶著一米八的氣勢。她眯著眼,笑嘻嘻地看著江明,並將醒酒器倒置,示意自己一滴不剩,然後挑釁道:

“嘿嘿,沒!看你能把我怎樣!”

“是......不能怎樣!酒鬼!”江明咬著牙,無奈地擠出幾個字,完全想不到這丫頭能倔成這般。

“好酒,82年的拉菲吧?”剛才隻顧著趕緊喝光,蘇珊這會兒才開始回味。

“知道還這麽喝?”

“心疼?哼,回頭賠你一瓶羅曼尼康帝。”

江明淡笑著搖搖頭,他心疼的,不是酒,而是蘇珊。難道她不知道,這酒喝得越快,後勁兒越大?

身體開始發熱的蘇珊,臉上浮現出兩朵紅雲,像微熟蘋果,可愛誘人,嗓門也開始變大,沒等江明回話,就自顧自道:

“所以,這場比賽輸了,根本就沒什麽。人生何時不能輸?你看,你連酒都搶不過我!”

聽到比賽二字,江明腦中警鈴大響,麵色一沉。他低下頭,淺嚐著麵前的皮蛋瘦肉粥,說不出滋味。

江明肉眼可見地想逃避,蘇珊卻偏不讓他如願。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她做記者的本能。

“江明,你第一次拿全國冠軍,什麽時候?”

“17歲。”

“當時入專業隊幾年?”

“三年。”

“別人的17歲,可能是叛逆的青春期,可能是甜美的校園生活,而你,已經在自己的戰場上,拚到了冠軍。不敢想象,在那之前,你遊了多少個來回,轉了多少次身,蹲了多少斤杠鈴,但終歸付出有了回響,我猜,你甘之如飴。”

當年,江明轉專業隊訓練,白天訓練,晚上補課,幾乎全年無休,身邊充斥著費解聲,覺得他選擇這條路,屬於沒苦硬吃。就連他父親,都覺得他不過是逃避喪母之痛,用辛苦來麻痹自己,很快就會因堅持不了而退出。可他入隊一年,拿下全省冠軍;兩年,獲得全國青少年冠軍;三年,便拿到全國冠軍,並入選國家隊。有了戰績,媒體蜂擁而至,他卻拒絕了采訪、代言,放棄了所謂的機會,又引發了新的一輪不被理解。

“選擇了競技體育,這些,都是應該的,不值一提。”江明淡淡回道。

話雖如此,江明直直看著蘇珊,眼中、心裏,滿是感動。這個女人,懂他。懂他一路走來的不易,懂他的堅持,更懂他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