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的味道

幫助

◆文/湯紅霞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所中專錄取通知書的同時,父親也被稻場上的脫穀機卷去了一隻手。

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遠走高飛了,是老實巴交的父親守著貧瘠的村落撫養我長大的。這突來的橫禍讓我們父女倆悲痛不已,但父親沒有放棄我的學業,他賣了不足40公斤的豬,又賣了部分糧食,四處找村人求借,很艱難地拚湊著我的學費。一直到10月份以後,我才提著陳舊不堪的行李跨進市裏學校的大門。而那時已開學一月有餘,新生軍訓也過了。

坐在教室裏,我流著淚暗暗發誓,一定要節約,要把一分錢掰成兩半用,最大限度地減少父親的負擔。因為學校正試行封閉式教學,我不可能在課餘時間去謀點兒兼職什麽的,節約的惟一途徑隻能是從牙縫裏省。對於一日三餐我是這樣安排的:不吃早點,正餐就買2兩米飯和兩毛錢的素菜,吃得最多的是酸辣土豆絲,隻因它更易下飯。

那時我已是個15歲的大孩子,對食物有著驚人的渴望和需求,身體仍在拔節似的長高。每次到食堂,當鼻子裏飄進粉蒸排骨或煎雞蛋的香味,我總會及時地把嘴巴閉得緊緊的。如果不這樣,我想我會失態如村口那隻小黑狗,流下長長的口水來。我嫉妒別人碗裏的豐厚,在心裏,我千百次地用意念將他們的佳肴吞得精光。

除了繁重的學習以外,我還肩負著校文學社副主編的重任,且不時參加校內舉辦的各項體育競賽。超負荷的身體支出,長期的營養不良,使我在接近一年的時間裏變得麵黃肌瘦,身體疲軟,整天無精打采。

暴食一頓魚肉的念頭反反複複地、越來越強烈地折磨著我。好多次咬著牙將1元的餐票拿出來捏在了手心,但遞進食堂窗口前,父親老邁的駝背和那隻血淋淋的斷臂卻總是劈麵而來,將我貪婪的欲望轉化為深深的自責。終究,1元還是換成了兩角。

那天是周四上午的最後一堂自習課,沒吃早餐的我早已饑腸轆轆,一邊在手裏悄悄把玩著餐票,一邊煩躁不安地等待下課開飯的時間。這時教室外有文學社的成員找我,交給我一份新生的申請書。從抽屜裏取文學社公章時,我一不小心把紅紅的印油塗在了餐票上。就在一刹那,一個大膽的想法電光火石般在腦海裏閃現出來。

我的臉因激動而發紅,暗罵自己真笨,怎麽早沒想到這一點呢?那些餐票,和學校的管理體製一樣還不夠完善,隻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殼,一麵彩色一麵空白,空白的一麵是用記號筆手寫的金額和紅紅的印章。隻要模仿上麵的筆跡再私刻一個公章,印油一按不就行了麽?書法是我的強項,至於公章,找塊大橡皮在上麵雕上那些字就可以取代!

幾天後,我的一疊麵值1元的餐票誕生了。到底是作假心虛,我心裏忐忑不安,把那些假票翻來覆去地看,一會兒覺得萬無一失,一會兒又覺得字跡不太逼真,印章也模糊。但渴求已久的願望已讓我來不及去多想,我心若離弦的箭恨不得飛去食堂,我要馬上買兩份粉蒸肉飽餐一頓!

學校的食堂有4個窗口,其中3個窗口都是凶神惡煞的中年婦人,邊不耐煩地吆喝著快點兒快點兒,邊手腳麻利地在輪流遞去的飯盒上忙活。隻有2號窗口,打飯的廚子是個三十多歲的聾啞人。據說他的傳奇之處在於,他可以根據別人說話的口型判斷出對方的話語。他臉上常掛著憨厚的笑容,勺裏送出的分量隻多不少。這樣一來,每天開飯時間他麵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我走進食堂。選擇窗口時我的心因緊張而發顫,我擔心被人認出,那樣我會聲名狼藉,在學校裏麵的種種榮耀也許全都會一敗塗地!而那三個凶女人讓我不寒而栗,看來隻有選擇2號窗口下手了。退一步說,就算他發現了是假票,趁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的一時半刻,我還來得及偷偷溜掉。

隊伍前麵的人已空,輪到我了。與他眼神交接的瞬間,他又向我咧嘴一笑。每次在他手裏買飯時他都這樣,莫非他認識我?我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我的磨蹭讓隊伍推擠起來,後麵的人群發出牢騷聲。我不得不硬著頭皮遞過去:“兩份粉蒸肉。”他接過票看了一眼,然後再看我一眼,眼神裏有著很明晰的詫異——是詫異一直買土豆絲的我突然大方了呢,還是……

我的臉很不爭氣地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兒,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完了,肯定完了,我想撒開腿跑,可是飯盒還在他手上,那飯盒是我進校時花兩塊錢買的,合不得白白扔掉。前後不過幾秒鍾的時間,我的後背就黏糊糊一片了。惴惴不安之際,高高堆著粉蒸肉的飯盒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下。抬頭,是他一如往常的憨笑。我長籲一口氣,唉,真是草木皆兵啊!還好是虛驚一場!

有了那些高蛋白高脂肪的滋補和營養,我的臉色逐漸紅潤起來,幹瘦的身體慢慢長得圓潤。每次,看見他在窗口咧嘴微笑的表情,我心裏就會樂開花:這聾啞人就是聾啞人,到底辨別力差些。再轉念一想,又免不了得意地佩服自己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時間一直流轉到次年的11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徑直奔2號窗口,卻意外發現換了人。閃身退出來,我一個個窗口挨著找,也沒見那個憨笑的熟悉麵孔。從我進入校園起,就沒見他休息過一天,那麽現在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他得了重病,要麽離職了。這樣想著想著就沮喪起來,在我內心裏,惡毒地希望他是得了重病。因為病好後他還可以再來,要是離職了,我就再也不能順暢無阻地用假飯票狂吃海喝,就算能,也還得在別人手上,重冒一次風險。

我怏怏地返回教室,途經收發室時,門衛交給我一個小小的郵盒。我疑惑不已,心裏疑團重重,快步回到教室,急忙拆開。

讓我意外的是,小小的紙盒裏竟是兩捆餐票!我隨意拿起一捆一看,腦子“轟”地一下就炸開了——竟然全是我曾“花”出去的假票!

詫異、尷尬、恐慌、困惑,各種各樣的情緒在瞬間打倒了我,我突然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回過神,我的手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縮回來,邊左右環顧邊慌張蓋上了盒子。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誰終於發現了我的假票又給打回了?是食堂交給了校領導嗎?想起餐票的下麵還壓著一封信,我更惶恐不已,一定是校領導顧及我的麵子,以這種方式來揭發我,並讓我在“認罪書”上簽字了!

我的心墜到了深淵,顫抖著手把信拿出來打開。想不到,裏麵沒有刀削斧鑿般的剛勁字體,卻隻有歪歪扭扭的幾行:

很早就看過校報上你的照片和簡介,所以知道你的班級和姓名。很喜歡你的作文。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大別山去照料她,可能不會再來了。你的那些票退回給你。以後別再用了,被人識破就麻煩大了。我在食堂有50元押金,我和他們商量不要現金,優惠給我60元的餐票。他們答應了,我覺得蠻劃得來。你以後可以用這些票偶爾加加餐,別老吃土豆絲,身體會跟不上的……

原來是他,那個早就明察秋毫,卻一直對我的自以為是默默縱容著的善良殘疾人!

我的胸口像被什麽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清澈眼神,他的啞語手勢,他的憨笑,突然間就從我對他一片混沌的印象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看著另一捆麵值l元的60張餐票,滾燙的淚水撲簌簌落了我一臉。

深山陋屋,病弱老母,身患殘疾,他應該比我更需要金錢來維持生存啊!可他卻用這樣的方法,整整幫助了我一年!自始至終,我都不知道他的姓名,沒聽過他的聲音,他隻是我生命裏匆匆而行的一個過客。而他,不但完整地保護了一個花季女孩兒視為生命的臉麵和尊嚴,還留下了無私的關愛和溫暖。那些餐票,給了我那年最春意盎然的冬天。我用它們買到世界上最可口的美味,每一次吃著吃著就落了淚。

那些香美和溫暖,隨著胃的吸收滲透進我的血液,滋養了我以16歲為起點的長長的一生。

深山陋屋,病弱老母,身患殘疾,他應該比我更需要金錢來維持生存啊!可他卻用這樣的方法,整整幫助了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