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散文選

補拍婚紗照

趙德斌

美國有位著名的演員剛過完四十歲生日突然有了“四十不惑”的感悟。當你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好好先生在一起是很乏味的事。但當你步入中年後,你就會渴望與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每年四月我總是被同一個念頭困擾著——今年的春天我期望快樂,便開始尋找。

時間依稀深似夢。

那年、那月、那天,除了我青春如花的容顏,渾身最閃亮的就是身上穿的那件紅色的上衣,那是胞妹為我買的唯一的新娘嫁妝啊!

那時先生還在讀書,沒有積蓄,可我們相愛,渴望靈與肉忠實相守永不分離。於是涉世頗淺的我,傻乎乎地把自己給嫁了。

領回結婚證那天,我想好了,等以後我定要穿上潔白的婚紗,補拍婚紗照,我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於是這麽些年來,有許多東西從身邊溜走、逃離。雖然年輪風霜,讓愛情有些憔悴有些塵埃,可它真實存在著,在兩人中間遊來**去,纏繞不息。

所以沒有排場的婚禮,我仍然沒有遺憾。可婚紗——這實在怪不得我的虛榮。西風東漸的結果,滿街滿巷的婚紗攝影,淹沒了中國女人戴紅花的千年古典,那高貴典雅的瞬間定格,是濃縮了一個女人一生最華麗的夢啊!

流行是女人的專利,沒有哪一個女人,可以永遠走在流行之外。比如減肥瘦身,比如化妝美容,再比如婚紗攝影——嫁則嫁矣,豪華婚禮也罷矣,補一張披著婚紗的照片總不為過吧。讓後來兒孫瞅瞅照片,原來“媽媽”“外婆”曾是當年美嬌娘。

以成都拍攝婚紗照片的行情,上至一、兩萬,最低也是兩千元以上。先生催了幾次要我趕快定奪,我拿出幾個月的工資到成都最好的影樓定了定單。

預約的時間到了,先生卻忙於工作。好不容易請了假我們急忙動身去了影樓等候。因為是星期的緣故吧,沒想到影樓裏四十多對夫妻,也有幾對中年夫婦。我下意識地摸了摸還算光潔的臉,暗暗慶幸還來得及。

打開掛滿婚紗的櫃門,我的想象頓時枯萎:我的那件潔白、嶄新、別致的婚紗呢?這全是又髒又暗,假珠紛紛墜落的灰白色的袍子。

見我遲遲不動手,服務小姐催我:“穿上,照出來就好看了。”

也許美總是背離現實。先生為我選了一件式樣簡單的婚紗。因為我早過了青春少年期。微微發胖的身體使婚紗後麵的拖裙無法拉上。反正照不到後麵,**已**然無存,我心情有點完成任務似的。

再看看旁邊的先生,他曆來不喜歡這場合,又有點潔癖,對著那無數人穿過的白襯衣,直皺眉頭。好在攝影師經驗豐富,一邊熟練地抓拍,一邊用幽默的話逗我們,等到拍完,我倆的臉都笑僵了,自己都好象不是自己了。

忙到晚上八點多,兩人饑腸轆轆,疲憊不堪。

三天後影樓打來電話,照片出來了,一共照了三十張。下班後我迫不及待地打的去了影樓。看看這張,看看那張,舉棋不定。隻能選十九張,還不給底片,若要小樣和底片,就得買。

關鍵時刻,公關小姐閃亮登場,“趕快決定,小樣和底片明天就銷毀了”。我又選了幾張,實在不忍心丟棄。水晶像框,7寸照片一狠心,都買下,又付了800元。

應該說照片拍得不錯,先生很精神地站在我身邊,含蓄地笑。我照得也無可挑剔,隻是我的微笑和交疊在胸前的雙手,顯得有些柔弱無助。攝影師把掩蓋在生活深處的我打撈並固定下來。

親朋好友們知道我照了婚紗照都催我多洗幾張。

看著這些照片,想起了傅雷這樣一句話:人總要到結婚以後才成熟。成熟也就需要雙方容忍和接納對方的不盡完美之處,需要雙方用愛心去修補情感的小舟。誠然,“圍城”裏的婚姻沒有超凡脫俗、風情萬種之風采;沒有天老地荒、海枯石爛之誓言。但他的存在是那麽的實在,最起碼是經過夫妻雙方認可,是棄置不忍的選擇。世界上絕對完美的東西是沒有的。

我從心底裏祝願能達到一種境界:“風起的日子笑看落花,雪舞的季節舉杯望月。”從從容容、廝守著、奮鬥著、共同體驗風的呼嘯、雨的濕潤、雪的紛揚,共同攀登那瓷婚、銀婚、珍珠婚、金婚、鑽石婚的金字塔。

媽媽的心就這麽高

王新龍

晚上,我坐在電視機前,收看關於“非典”疫情的播報,那一個個數字,讓人觸目驚心!盡管我們這兒風平浪靜,沒發現一例,但我還是挺怕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驚懼。這個時候,肖醫生給我打來電話,她問我:“明天的采訪,你怎麽安排?”肖醫生是澳大利亞弗雷德?霍洛基金會白內障複明工程中國項目部的經理。按照一個星期前的安排,明天我將隨同她到鄉下跟蹤采訪。

我頓了一下,說:“還是去吧!非典不會影響我們的進程!”

肖醫生說:“我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

放下電話,母親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她說:“外麵非典亂,還是不要去吧!”

我反駁道:“這個不去做,那個不去做,吃飯靠什麽?”

母親一臉平靜,淡淡地回答:“好的吃不上,咱吃差點。”

我譏笑她:“你的心呀,就這麽高。”

第二天,我隨肖醫生來到高安縣農村,尋找白內障患者。在這之前,項目部在眼科普查中,已發現很多白內障患者,然而,真正到中澳複明工程定點醫院做手術的並不多。需要說明的是,定點醫院一例手術的費用不及正常收費的五分之一,才500元。他們這次深入村寨,就是來動員患者去做手術。

來到一個依山傍水的小山村,肖醫生找到一對患白內障的母子倆。母親近80歲,雙眼隻有一點光感,幾乎全瞎,兒子50多歲,左眼視力不及1.0,右眼失明。肖醫生和他們交流,縣醫院的醫生在中間做翻譯。

肖醫生問:“我們查出了你們得了白內障,為什麽不去醫院做手術?”

那個母親說:“沒錢啊!”

肖醫生說:“一個人才500塊錢,不貴呀?”

那個兒子回答:“沒那麽多錢。”

走進母子倆住的屋子,又黑又髒,農具家什擺得亂七八糟,簡直不敢相信這裏還能住人。確信這是一家特困戶,肖醫生決定給這位年邁的母親免費治療。她說:“老人家,我們給你免費做手術,還給你出50塊錢路費,你去麽?”

這位母親搖搖頭,堅決地說:“不去!”

肖醫生第一次碰到拒絕免費手術的患者,驚訝地問:“為什麽不去呢?”

這位母親說:“還是讓我兒子去吧!我這麽大年紀看不見不要緊,隻要兒子能看得清東西,就心滿意足了!”

她兒子說:“媽,你還是去吧!”

母親說:“我的心隻有這麽高,我不去!”

肖醫生被這個老母親感動了,在簽免手術單的時候,把母子倆的名字一起寫上去了。

在回程的路上,肖醫生講起了國外白內障患者的事來,她說:“國外的患者,一旦看東西有點模糊,還沒等白內障成熟,就鬧著要做手術。他們要享受生活,可中國的患者,總怕花錢,老替兒女著想,就像剛才那位老太太,心隻有那麽高,對生活也沒有太多的想法。”

驀地,我想起反駁母親的那句話:“你的心呀,就這麽高。”的確,天地間,媽媽的心就這麽高,不圖榮華富貴,隻求粗茶淡飯,甚至不羨光明,安於黑暗,對生活的追求之心降至最低點,企圖把世界的痛苦都收進自己的口袋,讓剩下的全部快樂都圍繞在兒女身邊。

歲月,從那隻針線笸籮裏流逝

蔡學利

去年買的那雙美麗的拖鞋,中看不中用,一隻還好好的,另一隻的鞋麵卻從一側整個開了膠,沒法子再穿。無奈何隻好再買一雙。可是5歲的女兒對我說:“媽媽,你的新鞋是紅色的,舊鞋是藍色的,你一腳紅一腳藍吧。”咦,這個創意蠻不錯的。於是我索性“順從女意”一腳紅一腳藍地走來走去,在家裏很是招搖。用女兒的話說,就是“帥斃了,酷呆了”。

那天我的媽媽來我家,看見我的鞋,很是奇怪,我解釋說那隻壞了。媽媽說:“那我明天來幫你錐好吧。”

第二天,媽媽拿來一隻花布包,然後從裏麵掏出一個針線笸籮。我吃了一驚,這不是用了許多年的那隻針線笸籮嗎?我一直以為搬家時已經丟掉了,怎麽媽媽還是留下了它?

“媽,這個笸籮不是已經扔了嗎?”

媽媽說:“你是扔了,可是我舍不得,又撿回來了。別的東西用不慣,還是這個順手。”

媽媽一邊說著,一邊拿過我的拖鞋,然後從笸籮裏摸出一把同樣已經用了多年的針錐子,開始熟練地為我縫那隻開膠的鞋。我看著媽媽專注的神情,看著這隻熟悉的針線笸籮,多年以前,媽媽年輕秀美的臉,忽然與此刻端坐在這裏的媽媽重疊了。

那個時候,我家住在鄉下,和年邁多病的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媽媽是個小學教師,每天工作很忙碌;爸爸在城裏工作,很少回家。於是,家裏老的老,小的小,裏裏外外隻有靠媽媽一個人支撐。

那時的媽媽青春正旺,為了不讓一家人的生活屈居人後,媽媽的每一個日子都過得無比繁重。

媽媽是那所小學的負責人,在同事和學生們麵前,媽媽永遠都那樣的豐姿勃勃、和順溫柔。大量的工作占據了媽媽的每一個白晝。然而下班後,媽媽還要像一個農婦那樣,承擔著養豬、耕田、洗衣、做飯等等粗重的農活和家務。尚且年幼的我們,除了悄悄地自己玩耍、互相照顧,不去打擾媽媽,就沒有什麽可以幫助媽媽的辦法了。

善於女紅的媽媽,每天都會把那隻針線笸籮放在最順手的地方,一有空閑,便會縫縫補補,或者拿起裏麵的錐子來納鞋底,而笸籮裏好像永遠都會有一隻又一隻沒有納完的鞋底。

其實媽媽並沒有什麽多餘的布料來給我們做衣服。她隻能是把撕破的衣服補綴好。好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會笑話你穿帶補丁的衣服。有時,她把大孩子穿剩的衣服改一改,給小點的孩子穿;有時,她把那些已經小的不能再穿的衣服拆掉,用自己打出的漿糊,統統粘成夾層,然後,再一層一層的粘在一起,納出千層底,親手為我們做出一雙又一雙既結實又美麗的花布鞋。

媽媽的做針線的工作,對於我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她常說:“笑破不笑貧。”這使得我們一家人即便在最貧困的生活中,也不至於穿著破衣爛衫出現在世人麵前。雖然那種時候的鄉村,破衣爛衫也是比比皆是,不足為奇的。

其實媽媽做針線往往在深夜時分。白天繁重的工作和家務,使她幾乎不會有片刻的空閑。隻有幽靜的夜晚,才有可能讓勞累的媽媽得到一點休憩的時間。然而我永遠也忘不了,每次午夜夢回,燈,總是明亮的,媽媽擁著被子,身側是那隻針線笸籮,媽媽的手靈巧地上下翻飛,為我們納鞋底,做鞋子。為了不讓燈光擾亂我們的美夢,媽媽總是竭力地用身體擋住那盞燈,這使得她的身影格外的巨大。我從燈影看過去,媽媽投射在牆上的,分明是一幅靜謐的剪影,五官清晰,兩隻手上下翻飛,像極了兩隻正在吮蜜的勤奮的蜜蜂。

我家的院子很大,在不同的季節,勤勞的媽媽會應時應令有計劃地種上各種各樣的蔬菜,這樣既能夠不必花錢買菜,也能保證一家人最基本的營養均衡。媽媽同時又是一個熱愛生活的女子。所以她從來也不會忘記在院子的甬路兩旁,栽種幾種容易過冬的鮮花來點綴我們這個以綠色為主的大院子。

媽媽每天起得特別早,用壓水井“吱嘎吱嘎”的打水澆園子。我們就在這種聲音裏走出夢鄉,然後接替媽媽打水,而媽媽此時便去做早飯了。

在我的印象裏,媽媽從來沒有假日,但是如果遇到星期日,可以不必去上班了,她總是早早得拿上針線笸籮,坐在窗前縫縫補補,嘴裏還會哼唱悠悠的山歌——媽媽的娘家在大山裏麵。

那時候,媽媽在物質上真的是無比貧乏的,可是她給了我們最堅毅的依靠,她在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樂觀和堅強,常常讓我們覺得生活雖然困苦,可心裏還是充滿憧憬,無所畏懼的。

清早太陽剛剛出來時,我們常常會采摘帶著露珠的鮮花去送給媽媽。那時的園子裏,輕輕地籠罩著一層薄霧,朝霞會把霧氣映射出五彩的顏色,從霧靄裏望去,隔著玻璃,媽媽的臉有一種溫柔的、朦朧的美麗,整個輪廓看上去線條明朗,仿佛一座立體的浮雕。每每看到這幅景象,我們都會無比的感動,世界上最美的花也比不上媽媽恬淡溫情的笑臉。

媽媽並沒有花瓶,隻有幾隻墨水已經用幹了的小小的墨水瓶,擺在窗台上和那隻陪嫁過來的大木櫃上。我們都隻是悄悄地把花插在瓶裏,放好,再悄悄地溜走;有時幹脆把花插在針線笸籮的縫隙上——那隻笸籮是用柔韌的藤條編就的,有細細的空當。

媽媽每次看見那些其實再平常不過的花時,臉上都會出現恬美的微笑,那種幸福讓人覺得生活其實真的很豐盈,很美好。

幾十年光陰轉瞬而逝了,那隻笸籮已經由青色變成了灰黑,曾經星星點點的小毛刺也早已被時光磨的沒了蹤影,藤條已是光滑無比,上麵的縫隙也就更加曆曆分明了。歲月不留痕跡地從縫隙裏流走,順手染白了媽媽的秀發,把媽媽從一個年輕爽朗的女子,變成了端莊的老婦人。那些清苦的生活也被遠遠地丟棄在歲月的深處,不複回轉了。

如今,我看著媽媽依舊上下翻飛的雙手已經蒼老的出現了斑點,不再細柔有力,看著媽媽依舊溫順專注的雙眸已經日漸昏花,不再清澈,看著媽媽早已灰白的華發已經不再濃密,看著眼前這隻業已老舊的針線笸籮依舊忠實地跟隨媽媽終老,感動的心裏一陣溫熱,仿佛那已經失去許久的時光隻是在一瞬間匆匆而過,而那些平凡的日子裏被藏起來的幸福和美好,都還盛放在媽媽不肯丟掉的針線笸籮裏,永遠不會逝去。

渡頭

陳玉軍

我想我可能屬於一個像塵土一樣淤積於地底的某個角落的時代,卻又錯誤地像塵土一樣飄**在喧囂的城市中。

而這不由自主的命運的開端,我卻以為飄**是一種尋覓,於是一場尋覓自然就有了目標。非常簡單的,它隻是指活著的證據。

這近似虛幻的追求,一直勉力地支撐著整個空無的少年時期,它讓每一場風雨都有了莊嚴的色彩,每一個微笑都有了沉重的理由。每當我望著父親的白發,我總以為自己是對的,直到蒼白再次侵襲了青色的發梢,直到我再度遇見秋溪的渡頭。

不敢相信鋪著厚厚的龍眼枯葉的溝渠是當初爸爸常用自行車帶我走過的小泥路。伯父的小竹屋塞滿了稻草,他的渡船孤零零地在不到十米遠的地方飄呀搖呀。隻有那幾杆修竹似乎有些熟悉,從龍眼的樹蔭裏靜靜地傾向水麵。

或許我登船的心境也依舊是熟悉的,隻是那被緊緊係住的木舟,卻再也無法到達彼岸。風恍恍惚惚地吹著,弄碎竹影,推搖小船,我想其中定有渡夫謙卑的魂靈。

侄子反反複複地從船尾開始助跑,然後起跳,去摘取枝頭的幾顆果子。“啪”——果子掉到甲板上。他笑盈盈地把它們遞給我。那是很甜的幾顆龍眼。

成功其實很簡單,僅是指目的的達到,因而失敗也很簡單。幾天後,也是這位可愛的小侄子,打電話給我:“姑姑,剛才有人告訴我,廣州大學今年的投檔線是583分……”從他的聲音中,我分明地聽出淚水已經封住了寒星般的眼睛中所有的期望和笑意。

為什麽,人們不可以記住他是一個成功地摘下高掛枝頭的幾顆龍眼的小勇士?

於是我又想起那片橄欖樹林。成百株枝幹發白的大喬木,無秩序而閑適的長在那裏,底下是蔬菜、野花,當然還有野草。我們給每一棵樹都命了名:傾國、傾城、南風、望月……隻有一棵樹是無法命名的:它像一個滿身傷痕的人仰臥著,四肢痛苦地指向蒼穹。歲月從粗壯的四肢誘發出無數枝條,亭亭如蓋。當手指觸及燭淚般的樹脂時,一陣特殊的清香撲鼻而來。

“它會有出息的。”我說。

“那它就慘了。”侄兒回答。

樹的後方,一位老人正清掃著茅屋前的一小塊空地,有幾隻雞繞屋子踱著步。

“如果這茅屋是一間竹屋,如果再種上幾畦蔬菜……”

“多庸俗的夢想呀!應該是蓋一所實驗室……”侄兒滿懷憧憬。

“唉!你可真慘了。”我相信自己是笑著的。因為慘跟快樂有時並不矛盾。

但那僅僅是有時。有些問題其實沒有答案。我虔誠地問過那棵樹:我能永遠留在林子裏嗎?樹不能回答。

隻偶有一葉飄零。搖落葉子的風想必是從渡頭那邊吹過來的,含著渡夫的魂靈。

或許我一直把一些話藏在心裏的某個角落,但卻把它們忘了:伯父活過,而我活著;活著是不需要證明的,而活過的證據隻能刻在我的心裏。

當這顆心死去,這世界還有什麽,還有何處可以找尋?

真愛無敵

李秀紅

我小的時候一直住在農村,生活貧苦,卻過得很和睦,爸爸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深知文化的重要,十二歲那年,我小學畢業,考上了一所城裏的寄宿中學。

初到城裏,有很多東西我聞所未聞,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生活得和這些城裏的孩子一模一樣,我走的時候除了飯錢沒有帶一分閑錢。

盡管在村裏我是出名的好孩子,但第二天上課時就被老師批評了。

那是節體育課,不知為什麽,前一節一下課班裏的男生女生們就各自拿著褲子急急忙忙出去了。我很奇怪,就問同一寢室的安斐。安斐說因為要上體育課大家都去換運動褲。我看著他手裏的尼龍綢的褲子,我才發現這種褲子我是沒有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藍色布褲子,我問他穿我這種褲子行嗎?他說:“不行,這樣體育老師是不會讓你上課的。”他又關心地問了一句:“你沒有嗎?我可以借你一條的。”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我實在無法忍受其他人看不起人的目光,於是我說了生平第一句謊話,我告訴他這種褲子我有,但是忘帶了。

果然,上課時體育老師一眼就看出了沒穿運動褲的我,但他大概是看出了我是個農村孩子,問我是不是沒有運動褲。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我身上,有同情的,但大多數是嘲笑的、看不起的。我大聲地說:“我忘帶了。”老師把我叫出隊伍,先批評了我丟三落四,然後讓我站到一邊去見習。整整一節體育課,男生們跑步踢球,我站在一邊看著,陽光射在我身上,臉上的汗拚命往外冒,但我知道,裏麵還混有淚水。

同一周的第二次體育課,我假裝不舒服,沒去上課。我坐在教室裏,透過窗子看著操場上的同學們,眼淚不禁又流下來了。

周六早晨,我坐上了回家的汽車,坐車的錢是找安斐借的,我告訴他我要回家去拿運動褲。安斐說要不然我借你一條吧!我真的感激得要落淚,但還是拒絕了他的好意。

下了汽車,又走了幾裏路,到了村子裏,但遠遠地站在家門口,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我回來的原因。“你咋回來了?”我回頭看,是爸爸,他剛從外麵回來。“我回來,拿,拿點東西。”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解釋。他皺了皺眉,歎了口氣,“進來吧!站著幹啥?”我進了屋,媽媽在屋裏,她很驚訝我回來了。進屋後我一直坐在角落裏不知該說什麽。媽媽問我坐車用的是不是飯錢。我告訴她是找同學借的,她從枕頭底下掏出一遝毛票,遞給我。“回去還給你同學,別忘了。”我接過那一遝錢,心裏難受極了。

“你回來拿點啥?”爸爸坐在門口,抽著煙問。我看著手裏的毛票,不知該怎麽回答。“說吧。”他歎了口氣。我看著媽媽,她正在補一條穿了很多年的褲子,聽見我不說話,抬起頭看我,四目相對,我急忙躲開她的目光。“有啥事,說吧!是不是讓老師說了?”“沒有,沒有。”我急忙解釋著,“學校上體育課,老師說,他說,要一律穿運動褲,我,我沒有,想買一條。”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到最後那幾個字,但爸媽還是聽見了,爸爸又重重地歎了口氣。媽媽問:“多少錢?”我曾拐彎抹角地問過安斐價錢,於是我說出了那個數字:“30。”“穿別的褲子不行嗎?”她小聲地問。爸爸幾乎是喊著說:“人家老師說不行肯定不行!你還問!”他使勁抽了口煙,“我去借借看。”他說。爸爸出去了,媽媽繼續補那條穿了好多年的褲子,“你爸也不容易,難免撒點火。”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媽媽大聲說:“你哭啥?別哭!”我走出屋子,站在牆角默默地流淚,因為我看見媽媽眼裏也湧出了淚水,我不忍心看她流淚。

傍晚,爸爸回來了,他遞給媽媽一遝零鈔,又到院子裏抽煙了。媽媽拿著那些錢,一張一張仔細地數著,她數了好幾遍,看著我說:“25。”“算了,媽,不買了,真的不用了,我去找同學借借就行了。”“那也不能總借著不還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晚上,我一直睡不著,想著運動褲的事,我一直想哭,感覺對不起父母。“兒子,睡了嗎?”“媽,沒有。”“你說的運動褲是啥樣?”“像是尼龍綢料的褲子,媽,不用買了,真的。”“睡吧,睡吧!別說了。”

前一天睡得很晚,我第二天中午才起來。“兒子,你看!”我一起來,媽媽就高興地拿著一樣東西。“運動褲!”我驚訝極了,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一條運動褲!可在村子裏不可能有的啊!我又高興又擔心,不知該說什麽。媽媽看出了我的疑惑:“早晨你張嬸給了塊尼龍綢,我就給你做上了!”天哪!要知道,家裏沒有縫紉機,那全是媽媽一針一針縫起來的啊!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隻是拉過媽媽的手,那粗糙的手上麵布滿了細小的針孔,我幾乎能感覺到淚在眼眶裏徘徊,但我忍住了,沒讓它們流下來,我不停地在心裏說:謝謝您,媽媽。……

這條褲子我穿了好幾年,盡管後來實在穿不下了,可我一直留著它。事實上有一件事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塊做褲子的布料是媽媽那天一早挨家挨戶去問最後才找到的,好心的張嬸不肯收媽媽的錢。已經過了很多年,如今父母和我一同住在北京的家,生活比以前大有變化。這些年我買過很多褲子,幾十元幾百元的都有,可在我心裏,少年時媽媽親手縫製的運動褲,永遠是最有價值的。

值此母親節之際,我想對媽媽說:媽媽,謝謝您,您辛苦了!

透明的玻璃杯

李宏

透明的杯中盛著水,水仍舊是那麽的清澈,可是純潔的友誼卻在彼此的傷害中漸漸褪去。看著杯中的清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打破了水的平靜。在眼淚的提示下,思念的潮水也向我襲來。

燕是一個漂亮且有智慧的女孩,也是我高三時的同桌。也許是彼此珍惜相遇的緣分吧!我們成了好朋友,並且成了好搭檔。在相互幫助的過程中,我們結下了純潔的友誼。可是,學習上的分歧,使得我們彼此間的競爭展開。燕的數學好,我的語文好,我們仍然在競爭中給予彼此幫助,或許是高考製度的壓力吧,我們都活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我們彼此把自己的長處看成自己的驕傲。於是我們總是希望讓自己的優勢永遠占據上風。

一次偶然,我們的友誼開始淡化。緣由來於數學競賽,由於人太多,各班隻能選出一些人來參加,老師特意準備了一些資料,得到資料的同學就能參賽。不知是科代表的錯,還是老師的錯,把資料放在了我和燕的課桌之間。因為燕的數學成績較好,我想那資料可能是她的。可是科代表告訴我,近來我的數學成績上升很快,可以與她相提並論了,也可能是我的。我看見燕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我猜到了她的想法,我便把資料推到了她的桌上。我強顏歡笑地說:“搞錯了,資料是你的。”當時,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可能是虛榮心在作怪吧!燕並沒有領情,一把推給了我,然後帶著不滿的神情離開了。雖然我們之間沒有爭吵,可是不滿的情緒早已駐入了彼此心間。我課桌上的玻璃杯,仍舊盛著清水,還是那麽透明,可是我和燕的心並不透明了,帶著雜念的友誼怎麽會清純呢?麵對升學的壓力,我們的友誼不再那麽純潔了。

有了一次,就有二次。高考臨近了,每天都在考試,可是誰都盼望得到高分的喜悅。當然,我也不會例外。今天,語文成績下來了,我比燕好,從她暗淡的眼神中,我知道這個時候去安慰她是相當不利的,因為我想把她僅存的自尊留給她。於是我沒有理她,自己向老師借來答案校正錯誤的地方。就當我要改完的時候,她向我要答案,我沒給她。我想自己改完後再給她,因為我認為她錯得太多,可能要花上好長時間才能改完。我的虛榮心侵占了我的思想,我覺得她這樣做是在浪費我的時間。下課後,她生氣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她把課桌搬走了,我的同桌沒了。她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去說服自己原諒她,挽留她。我課桌上的杯子仍舊盛著清澈的水,可是我們的友誼渾濁了。我們成了陌路人,雖然我們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痛苦,可是誰都沒有以寬容的心去包容對方。一個不小心,我把杯子給打碎了,純潔的友誼如流水般溜走了。

現在,我重新買了一個透明的杯子置於我的桌上,仍舊盛著清澈的水。可是我的友誼沒了,被我們用太多的雜念給攪渾了。我多麽希望擁有純潔友誼的人們相互珍惜著,讓它永遠猶如杯中的清水般純潔,因為清純的水才能滋潤彼此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