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散文選

婆婆和她的鹹菜

王新龍

每次放長假回鄉下探望婆婆,我們臨走的時候她都要問:“要不要帶點鹹菜回去?我新醃的鹹菜可好吃了。”每次麵對這樣的問話總是覺得很為難,因為我們現在確實不太喜歡吃鹹菜了,兒子和老公早上最好吃新鮮的醃黃瓜,或者是四川榨菜,鹹菜真的有點無人問津了。有時帶回一些來,往往是吃的很少而黴掉,放在冰箱裏常常弄得一股鹹菜味道到處都是。如實告訴婆婆吧,怕她心裏有種失落感,不高興,畢竟那是她親手種的菜,又親手洗淨曬幹醃好,不知費了多少工夫、精力和體力呢。不告訴她吧,她會讓我們一包包的帶回去,以為我們都非常喜歡吃,下次就會更加起勁地醃鹹菜,好像這是她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而我覺得她70多歲的人了,還在為子女忙這忙那的,實在有點於心不忍。真是左右為難。

我常常怪老公,你一個鄉下出身的人,怎麽會不喜歡吃鹹菜?老公對我說了一些他過去的往事:“70年代末,我上縣中的時候,中午是要帶飯的,家裏九口人,生活條件很艱難,母親又是大隊幹部,無暇顧及我們兄弟姐妹六人的飲食,我和哥哥姐姐上學的時候往往帶鹹菜,在蒸好的米飯上撒一層就吃了。那鹹菜是從壇子裏直接挖出來帶走的,不像現在用油炒過的,那是連一點油都沒有的啊。我們就是這樣度過了初中高中。那一年我考大學,學校裏一個老師發現我午間的菜竟是這樣的鹹菜,他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二話沒說,拉起我就去了教師食堂,給我準備了一份燉排骨,一份素菜,並叮囑我,從今往後中午都到這裏來吃這樣的飯菜,還打電話給我母親說:孩子要高考了,怎麽能吃得這麽差?從那以後一直到高考,我都能吃到有葷有素的飯菜。所以我對鹹菜實在是有點吃膩了。”原來如此。至於兒子這一代人對鹹菜根本就是不屑一顧的。

今年的五一節,還是去看看獨居的婆婆(公公早已去世)。早上,她會叫上小兒子開了汽車去鎮上買菜,這可不是一般的買菜,好似家裏要開辦酒席似的,活蝦三五斤的買,菜是五斤十斤的買,隻揀好的新鮮的買,價都不還,每次回來都是幾個蛇皮袋,錢總是用去幾百元,有時把我們給她的錢一天就用光了(好在她有幾個子女都給她零花錢),回來後我們媳婦幾個挑菜的、洗菜的一頓忙活,她在一邊指揮著,一邊吃著早飯,到了燒飯的時候,婆婆還要挽起袖管,親自下廚燒幾樣拿手的看家菜,無非是些紅燒肉、糖醋魚、百葉包之類的。當滿滿的擺好了兩桌菜,齊唰唰地坐滿了20來個子孫媳婦的時候,婆婆就拿張小凳子坐在一邊看著我們津津有味地吃著,臉上眯眯地笑著。我們叫她上桌,她總是說:“等一會,等一會,不急,不急。”我知道,她最高興的時候到了,看我們吃她燒的菜也是她的一大樂趣啊,甚至比她自己吃還香甜呐。

平時的婆婆守著幾間空落落的房子,盼著幾個兒子和女兒有空歸來,節假日家裏一下子熱鬧起來的時候,婆婆的話也格外地多,鄉鄰們也會圍攏來,婆婆就會拿出子女們帶回來的水果點心分給他們。她的快樂迅速傳染給了鄉鄰。她指著門前停放著的三四部小轎車驕傲地告訴鄉鄰:“你看,他們都有車了,可以隨時回來看我。”於是在鄉鄰們的嘖嘖稱讚聲中,婆婆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第二天,當她估計子女們一個個要走的時候,她會拿了籃子朝自留地走去,我們也會跟了去,從地裏采來的新鮮蔬菜:韭菜、金花菜、蒜苗等等,一份份地分好;從水池裏撈出一條條養著的鯽魚;當然還是忘不了要打開她醃菜的壇子,一袋袋地裝好鹹菜分給我們。我老公是她最疼愛的倒數第二個兒子,她會問我們:“要不要米?我自己也吃不完的。”就這樣看著自己的兒子把米啊、菜啊、魚啊等等都放到汽車的後備廂裏她才放心。這次我小心地對她說:“鹹菜就算了,他們都不太愛吃,老是浪費。”說到這裏,見她的臉色一下子晴轉了陰,眼光立刻暗淡了許多,她喃喃地說:“是嗎?不愛吃就算了。”

“媽,你以後少醃點,太累了,再說城裏什麽都有,超市裏鹹菜很多也很便宜的。”老公在一旁說著。

“可是,媽醃的好吃啊!”她似乎有點不甘心地說著。

“好,我們還是帶一點吧,鹹菜燒燒豆腐和茭白還是很好吃的。”我連忙說著拿了一袋,婆婆好像高興了一些。

我從一本雜誌上看到這樣一段話:母親是一種職業,是一種無薪水的工作。女人一旦做了母親,幾乎無一例外地全身心的投入。這份勞碌、煩雜而又無止境的工作,母親做得細膩做得純粹,樂此不疲,頭發做白了,腰做彎曲了,眼睛做昏花了,她們也毫無怨言。對她們來說,做母親是自己一生最大的事業。母親,隻有兩個字的一個詞,輕輕地讀出來,卻又是如此沉重。它積澱了一個女人一生的時間和汗水。

是的,從我婆婆身上就體現了這種情愫,現在的生活好了,婆婆知道兒女們什麽都不缺,但是她還是要親手做這做那的,為的是讓兒女們在吃著母親做的鹹菜的時候記住,鄉下還有一個牽掛著他們的老母親。母親時時刻刻盼望著兒女呢。在我看來鹹菜不僅僅是普通的鹹菜,雖然它值不了幾個錢,也談不上什麽美味,但是它可以證明婆婆的能力,隻要婆婆在,鹹菜就會存在,通過鹹菜婆婆會知道兒女們還需要她,喜歡她的醃菜手藝。

其實,鹹菜就是一種母愛的載體,溶化的是婆婆的舐犢之情啊!

我有同學潘劍眉

蔡學利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上來了個叫潘劍眉的湖南女孩,她說著一口難懂的湖南話,和我們寧波本地話有著天壤之別,不用說,她自然是成績又差(老師也是用本地話教書),人緣又差嘍。唯有我,同樣是軍人家屬,南腔北調早已融會貫通,和她交談才不吃力。

但潘劍眉是個要強的孩子,她總要求我講本地話給她聽,竭盡全力要融入到目前這個新環境中來。很快,她的成績上來了,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念她的作文,稱讚她是個努力上進的好學生,她總把這些喜悅與我分享,說全是我的功勞,一次兩次我還不覺得,等到四年級結束期末考試成績公布後,我才發現我太小看潘劍眉了,她赫然占據著第一名的位置,而我落到了第二。

那個暑假,我沒有和潘劍眉說一句話。

五年級開始了,我憋著股勁和潘劍眉進行各種各樣的比賽,明裏暗裏,我都把她當作自己趕超的對象。如果她數學考了第一,我定要在語文測驗中拿頭名;如果她參加了校運會的百米短跑,我就報名參加400米的比賽;如果她在文藝演出中表演唱歌,我就準備舞蹈。有時候,我也在同學們中間中傷她,說她眼裏隻有自己,一點也不像個班幹部的樣,甚至拉幫結派地孤立她。她也是要強的人,看出了我的目的後,她有些落寞,但很快她又恢複了先前的好勝性格,事事努力,似乎對我的挑戰無動於衷,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她也不認輸。

我們學校中央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榆樹,每到初春樹梢頭就會爆出許多嫩嫩綠綠的榆錢,課餘時間我們常去采摘,品嚐它的清甜美味。

那一天,我們又一起來到樹旁玩耍,有個同學突然說道:“你們看潘劍眉,她摘得真多。”我抬頭看見她正優哉遊哉地坐在一個樹杈上,邊摘邊吃,我一時氣憤:“哼,有什麽了不得,看我的。”三兩下,我就爬上了另一邊的一個樹杈,還故意比她坐得更高一些,把摘來的榆錢一把把灑下去,同學們都高興地大喊,我真是得意極了。

“那根樹枝有裂縫,你還是快下去吧!”潘劍眉對我喊道。我才不上當,把嘴一撇理也不理,她也生氣了,把手裏的榆錢全部扔掉,說:“算你摘得多,好了吧?快下去吧!”

“你認輸了吧?你先下去呀。”當時的我真是滿心歡喜,像終於占領了一個高地。

“你的心眼這麽小,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連做敵人我都不願意。”她邊說邊下去了。

我美滋滋地,邊準備下樹邊想著她認輸的氣憤模樣,突然,我的腳滑出了下麵的一根樹枝,全身力量都集中在手中攀抓的那根枝丫上,它像廣東甘蔗一樣“啪”地斷離了樹,我連驚呼都來不及出口,身子已與大地相擁了。

確切地說是與潘劍眉相擁。她就墊在我身下,蒼白的臉,緊閉的眼,我瞬間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等到我隨父親轉業離開這所學校的時候,潘劍眉已經完全康複了,她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我總是在門口偷偷張望一下就逃了,她的父母沒有譴責我,我的父母也沒有罵我,但我寧願他們給我點懲罰,我想那樣我會好過一點。

也許是這份愧疚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被消除的緣故,我才會牢牢記得我有個同學叫潘劍眉。後來幾年,我也在學習、工作中不斷遇到這樣那樣的競爭者,但我學會了豁達對待,正如培根所言:“念念不忘宿怨而積心圖謀報複的人,所度過的將是一種妖巫般的陰暗生活。”

我喜歡生活在陽光下,喜歡真誠地過好每一天,我永遠都會記得我和潘劍眉之間發生的事,我不想再對她說“對不起”,我更想說的是“謝謝”。

“艾草”青青

陳玉軍

初春伊始,女兒便嚷著要“踏青”去。緣於連綿不斷的春雨,也因自己灰冷的心情,一直拖延著日期。後來看到她那一次次掃興的眼神,便許諾隻要天一轉晴就陪她去。

這個星期天,正巧開果園的表哥來電話要我們去一趟,說是家裏有事。女兒喜不自禁。

表哥的果園是在一個較遠的郊區,離家大約40公裏路。一大早,我們便急急趕到表哥家,辦妥事情後,就隨他去果園了。

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小路上顛簸著前行。因前兩天還下著雨,一路的泥濘在車輪輾過時飛濺起來。兩邊夾道的荊棘鬱鬱蔥蔥,茂密得擋住了牆內的果樹,這是有意植來做“果園籬笆”的。表哥說這裏四周全是果園,麵積很大,大約有四千多畝,品種數不勝數,有的還上了國家重點培植項目。“贛南果業”聞名全國各地,這裏是產品重點栽植地之一。汽車大約行了半個多小時的泥沙路後,便在一幢很豪華的古典風格建築物前停下了,這就是表哥的別墅。

在他的別墅裏剛休憩了片刻,女兒就吵著要出門去玩。於是我們來到了表哥的那塊果園。這塊果園不算大,隻有二百畝左右,主植柑桔、臍橙。去年開始,增植了“西梅”。

女兒飛也似地跑開去了。我站在種植西梅的那片地上,放眼望去,一米多高的小樹上開滿了朵朵小花,花蕊呈淡黃色,花瓣呈白色,形狀酷似梅花。聽技術員介紹說“西梅屬梅科類,所以它的花與梅花一模一樣。”以前,我隻在市場上看到過加工好的西梅,第一次在這目睹了西梅長在大自然的風采。表哥他們陪同了一會兒後就忙去了。

我一人漫不經心地在田野上走著,感受著春天濃濃的氣息:和煦的陽光,清新的風,油綠的葉,鮮豔的花,青嫩的草……四周是那麽地寂靜,我仿佛置身於一個了無人間煙火的世界,難得如此清靜。那顆許久以來沉悶的心,在這一刻是那樣地平靜!往日的煩愁在這裏慢慢地被消融、淡化……在一塊長滿了野草的地上,我坐了下來。突然,一棵草吸住了我的眼光,我起身把它輕輕拔起。它不是一般的單枝野草,它有許多的莖葉,葉子呈橢圓形,有一層淡淡的絨毛附著。葉片上的一粒水珠,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分外地晶瑩剔透。注視著它,我的思緒不由就縹緲起來……

三年前的一個春天,他千裏迢迢來看我,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

也是很明朗的一個上午,我們來到郊外。走在春色盎然的原野,他是那樣地情緒激昂。畢竟是搞文學愛寫詩的,那份對大自然的喜愛情懷喜形於色。當我們的腳踏上一片青綠油嫩的草地時,我拉住他停下,並彎腰拔起一棵草: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當然是一種草,有名字?”

“是的,它叫‘艾草’。”我用本地方言說了草名。

“愛草?”他的神態是如此驚喜!於是也彎下身輕輕地拔起一棵仔細端詳起來:

“這麽美的名字!”

“來,我們就坐這別走了。”他突然拉我坐下,我順從地隨他坐了下來。

我倆並肩坐著,四周的艾草包圍著我們。他一邊舒展著雙腿一邊撫弄著身旁的這些草葉:“這麽多的愛草,我是否可以把它摘下,全用來送你。”這話好像說給他自己聽。但我還是聽得很清楚,並從他的眼裏讀出了那份真摯。我好感動!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然後對他說:“但它的滋味很苦澀!”並隨手拾起一棵遞到他麵前。他把草放在鼻翼上聞了聞,然後摘了一片葉子放入嘴裏細細品味:

“唉……沒想到名字這麽美,滋味卻如此難受!”他皺著眉頭。

然後,我們誰都不說話了。

“你們真的走到了離婚的地步嗎?”他突然轉過頭來問我。

“這是遲早的事了。”我閉著眼無力地回答。

“我什麽都不要,就要女兒。”

“我母親要我下個月就結婚……”

“你已經告訴我了。”

又是許久的沉默……

風,忽然一陣狂刮起來,艾草被刮得東倒西歪,倒下去的時候似乎是那樣地“痛苦”和“無助”。我伸手去扶,扶起了這棵又倒下去了那棵,弄得我手足無措的。幾分鍾後風停下了,我鬆了口氣,毅然取下一棵放在嘴裏,慢慢地嚼爛,然後一口咽下!

“你怎麽那麽傻?不苦嗎?”他想要阻止但沒來得及。

“我能承受,這一切我都能咽下!”我淡淡地說,臉上已是淚光閃爍。

他沉重地歎息一聲,然後無言地緊緊擁抱著我……

這一刻,我沒有一點悲傷。

而如今,這裏隻有悠悠的艾草和我。

其實,“愛草”雖是一種苦澀的野生植物,但它可以加工成一種清香誘人的美食。在春雷響過以後就可以摘用:洗淨,放入鍋內的沸水中煮爛;然後去其糟粕,取其液汁;再加入米粉、砂糖等混入鍋中攪拌成糊狀;出鍋冷卻,然後揉成各種喜愛的形狀,再用大火蒸至透熟,便成了大家愛吃的“愛米果”。

正如“愛草”在經曆過“電閃”、“雷鳴”、“大火”、“沸水”、“蒸煮”這些千辛萬苦後便成為鮮甜清香的美食一樣。人的一生也要經曆挫折、困苦、失意、失敗等種種磨難,生命才越發顯得堅強可貴,愛也越發顯得珍貴和美麗。

經曆過悲哀疼痛,此刻我已不再歎息,不再淚流,不再彷徨。眼前,舞動的“愛草”是力量;遠處,向我飛奔而來、笑容燦爛的女兒是希望!

老麵

李秀紅

記事時,姥姥已經老了。孩子們不懂得“歲月”,以為本來如此,姥姥從來便是姥姥。

那時爸爸媽媽從早到晚地忙,一年中難得有閑下來的時候。姥姥在家總想辦法做些好的飯菜。一有空她就包菜餡餃子。偶爾媽媽回來得早,也和姥姥一起忙。

那時,我不明白為什麽姥姥總把以前用剩的硬麵和在新麵裏,但既然姥姥這麽做,便以為本該如此,從沒問過。

有一次,媽媽從地裏回來得早些,洗了手就過來幫姥姥擀皮兒,我和弟弟也在一旁玩。

“怎麽這麽多老麵,皮兒一擀就破。”

媽媽很不耐煩。姥姥笑了笑,什麽也沒說。媽媽繼續擀,姥姥繼續包。

“又是硬疙瘩,沒法兒擀了。”說著媽媽把擀麵杖一放,賭氣坐到椅子上去了。

姥姥仍是笑,拿過擀麵杖,自言自語地說:“老麵不也是麵,不把它當麵,它有不難受的?對不對,孫子。”

我和弟弟都虔誠地點點頭。媽媽想了想,笑了,過來接姥姥手中的擀麵杖。姥姥笑著搖搖頭說:“老麵我也擀得來。”

後來,姥姥過世了,我和弟弟都長大了,漸漸地明白了“歲月”。但過去的,終歸過去了,也沒奈何。能夠時不明白,明白時不能夠。——似乎古來如此。

餃子還是一樣的包,和麵的換成了媽媽,擀皮兒的換成了我。不知什麽時候起,媽媽和的麵裏也有老麵。起初,我依舊以為本該如此,一旦擀破就補一補。可是漸漸地,我開始討厭起老麵了。每到皮兒破了的時候,總是很不耐煩。終於有一天……

“媽,以後別放老麵了,你看都是疙瘩。”

媽媽聽了怔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我木然地想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想出,又木然地擀。飯後,一家人坐著談天。媽媽的話很少。弟弟撒嬌似的滾到媽媽懷裏,說:“媽,怎麽這麽深沉呢?”

媽媽靜靜地笑了笑,說:“你們都長大了,想不深沉都難了。”

“我們還小呢。”

“小?多大了,還撒嬌。”

雖如此說,媽媽到底還是高興了。

爸爸一邊笑著說:“你媽媽在想那些老麵,自從姥姥過世,她就把老麵和到麵裏去了。”

之後,我們又談了些別的,老麵卻沒有再提。

再後來,媽媽和的麵裏就看不到老麵了。擀皮兒的依舊是我。擀出來的皮兒很圓很薄,可包出來的餃子似乎少了一味。我明白那是皮兒的毛病,它不該這樣的。

可我還能對媽媽說“老麵也是麵,包餃子應該有老麵”嗎?

這裏那裏

李宏

2003年的春天,卓顏在北方城市裏準備她的高考,我在溫潤的南方忙著記住抄寫本上那些繁複的英文詞條。

每天去學校必經的那條路上叫不上來名字的樹木長得非常茂盛,經過它們的時候可以聞得到辛辣的植物芬芳。走過高三的教室,黑板上醒目的用黃顏色粉筆寫上了高考倒計時。上麵寫得大大的數字每天每天變得越發直指人心。我們曾經以為冗長的拖遝著步子的中學時代,現在像夜行的列車一樣飛奔著呼嘯而過。我的十七歲。卓顏的十八歲。

我留長了我的頭發,它們安好地垂到我的肩胛骨,可是我始終無法像卓顏一樣把它們打理得很好看,我總是紮一個鬆鬆垮垮的馬尾。第一次見到卓顏的時候,她紮著細細長長的漂亮的辮子。我忘記了我們是怎麽認識的,那應該是7歲之前或是更早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還和卓顏一起住在那個北方城市。冬天我們在學校外麵的小店一起吃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上麵飄著蔥花、蝦皮和榨菜末。卓顏曾經告訴我,午夜12點在鏡子前削蘋果,要使蘋果皮連續不斷開,就能看到自己長大以後的模樣。她告訴我的時候眼睛裏帶著神秘而又興奮的神情。然後到了晚上我很用心地練習削蘋果,12點的時候,我在鏡子裏看到的隻是自己稚氣的臉。

2002年的冬天,是我感到最漫長最寒冷的冬天。我必須要穿上我最討厭的厚厚的毛衣,看起來笨重得像個企鵝。教室裏女孩子們在手上戴著露出手指的細毛線織成的手套,這樣寫字的時候就不會冷了。我的語文老師是個和藹的老人,眼睛裏顯出寬厚的樣子,他走進來上課,手裏托著一個茶水杯,裏麵金黃色的**舞動著舒展的肢體。整個冬天,語文課上都可以聞得到淡淡的**清香。那時我在下麵翻一本雜誌或是埋頭做一本練習冊,在暗暗的有**味道的空氣裏變得很恍惚。

寒冷的冬天讓人有倦怠的感覺,陰沉的天氣更加使人昏昏欲睡。卓顏說這樣的日子就應該在溫暖的被窩裏度過。媽媽在早上把牛奶放進微波爐裏去轉熱,我坐在椅子上吃麵包,有花生和豆沙的甜蜜。熱熱的牛奶上會浮著一層牛奶皮,我想起以前我的堂姐在宿舍裏用一隻小牛奶鍋煮牛奶,鍋子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很精致的感覺,上麵也是這樣浮著一層牛奶皮。那是我和卓顏去她的大學看她,在校園裏可以看到男孩子背著吉它踩著很破的自行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經過我們,頭發在風裏揚起來像是飛鳥的翅膀。這讓我和卓顏看得很羨慕,覺得這就應該是我們長大了以後的生活。

我在下課的時候穿過長長的走廊去辦公室拿卓顏的信,在大堆大堆的信件裏找熟悉的字體,有時心裏很滿足地捧著信回來。語文老師在上麵講試卷,空氣裏流動著**茶隱隱的芬芳,老師總是講著講著就講到上海的外灘,講到雲霧繚繞的黃山或是滕王閣。我在這個時候把卓顏的信拿出來看,卓顏的信長長短短,陪伴我度過了5個冬天。信上的字告訴我,北方就要下雪了。

天氣越來越冷了,學校裏那棵高大的木槿樹在這樣的天氣裏掉下了最後一片葉子,突兀的枝椏刺穿了天空。我在外麵的小店裏買了一杯加熱的珍珠奶茶,香甜的**喝進去有很滿足的感覺,我把它捂在手裏。9路公交車從身邊駛過,它會經過這個城市最熱鬧的一條街道,然後開向我家的方向。身邊有低年級的孩子們三兩成群地回家,臉上有單純的笑容。我突然很想卓顏,跑到路邊的磁卡電話給她打電話。

電話響了3聲,然後有人來接。我說我要找卓顏,宿舍管理員說你等一等。在聽筒裏有人叫卓顏的名字,宿舍過道上人來人往的腳步的回響一聲一聲的,聽得心裏空落落的。後來卓顏跑過來接電話。

“卓顏,我收到你的信了。”

“知道嗎?今天有個低年級的女孩子跑過來叫我學姐,她問我可不可以給她們編個舞。我才突然發覺到原來我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一直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呢,不知不覺就要長成大人了……”

透過商店的玻璃窗,我看見自己年輕的臉,有青澀的氣息。可我們還是不可阻擋地一點一點長大了,我的頭發也終於垂下來了。12歲的時候,我們在馬路上玩跳飛機格,天色慢慢暗下來,暮色四合。我站在一旁看卓顏在路燈下麵跳舞,昏黃的光暈為她撐起一個小小的舞台,卓顏在光亮中跳著翩躚的步子,她的辮子一跳一跳的,裙子上的花朵隨著她婆娑旋轉。可是現在我已經不知道卓顏會怎樣在寬大的舞蹈房裏跳她美麗的步子,她的頭發還會不會在空氣裏飛揚。

平安夜的晚上,不太冷。市府廣場上有樂隊在演出。我站在人群裏,豎高了大衣的領子,耳朵裏是列儂的聲音,所以聽不清楚那些男孩子的吼叫。CD的封麵上是列儂憂傷的臉,眼睛裏有隱忍的絕望。越過嘈雜的聲音和一張張晃動的臉,看到台上非常年輕的男孩子,吉它手穿著寬大的格子襯衫,眼睛裏有鋒芒畢露的躁動。貝司手長得很清秀,左邊的耳朵上戴著一個亮晶晶的銀耳環,在燈光裏一閃一閃的,很漂亮。始終沒能看清鼓手的樣子。我記得卓顏說:我不喜歡搖滾,它們讓我感到疼痛。後來聽到主唱吉它手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年就這麽過了。他遮住了前額的頭發在轟鳴的音樂裏甩動得很激烈。我站在台下,放在大衣口袋裏的手顫抖了一下。

那個晚上,卓顏坐在醫院的補液室裏打吊針,她坐在長排的椅子上,手指凍得冰冷,看著一滴一滴掉下來的藥水,流進血液裏麵融為一體。外麵安靜地下著雪,一片一片地像落下來的櫻花。卓顏說,下雪了,就感覺聖誕老人真的會坐著雪撬來送禮物一樣。我在聽筒的這一邊笑。

快要期末考試的時候,我背著大大的書包,裏麵裝著試卷和各種練習冊。晚上衝一杯媽媽從海南帶回來的加了椰奶的咖啡,很甜。攤開數學試卷一邊做題一邊聽收音機。電台在10點以後不停地放音樂,它們一直陪伴著我度過那些夜晚。卓顏的一個朋友在電台做DJ,他有很好的家庭,漂亮的學曆,家裏有一間公司,可他放棄了這些。他說,我們要選擇自己不後悔的生活。後來我知道他就是蘇維。

卓顏在夜晚會坐在自習室裏打開收音機,插上耳機。蘇維在主持一個音樂節目,卓顏聽著他的聲音趴在寫字台上做物理,她的筆在練習冊上沙沙地遊走。那段時間,蘇維一直是卓顏的理想。當卓顏在電話裏對我說,我們要過自己不後悔的生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蘇維的聲音在冬天的夜晚陪伴著卓顏,她從自習室回來,躺在溫暖的被窩裏,聽著那些音樂然後慢慢入睡。

我的收音機收不到蘇維的節目,我無法知道他的聲音和他在講列儂時候的表情。可我還是會在晚上聽電台的節目,有電波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和卓顏是被這樣的聲音連通的。想到這裏,我就會輕輕地笑起來,感覺溫暖。

學校裏古老的榕樹盤根錯節,在冬天依然是鬱鬱蔥蔥的樣子。街上的人突然變得多了起來,大家都在準備過年了。我坐在冰冷的車廂裏,9路公交車晃晃悠悠穿過繁榮的街道,專賣店門口大幅的廣告,新上架的毛衣,有好看的花紋。到處可見臉上喜氣洋洋的人們,女孩子的手放在男朋友的大衣口袋裏,也是幸福的樣子。2001年的夏天,我和卓顏坐在車廂的最後一排,那個位置是我們喜歡的一個歌手拍MV的時候坐過的,電視上他抱著一把木吉它坐在那裏,穿著寬大的襯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指放在琴弦上的手勢是落寞的。卓顏手裏拿著一瓶橙汁,散發出甜蜜的味道。公車載著我們穿過北方城市的幹淨街道,路邊是生長得很茂盛的樹木。我的頭發短短的縮在領子上,在幹燥炎熱的天氣裏,卓顏的鼻尖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

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前年和今年的陽光下,車廂裏卻是不一樣的麵孔。我們的流年。

過年的那幾天一直刮風,空氣裏有潮濕的海水的味道。媽媽買了好看的糖果來招待客人,大顆的太妃糖和巧克力,用漂亮的玻璃糖紙包著,亮閃閃的。我坐在家裏一邊吃蘋果一邊翻雜誌,耳朵裏是搖晃不定的音樂。頭發用橡皮筋鬆鬆地紮成一束。有時候泡在網上和卓顏一起逛亂七八糟的網站,看全國各地的人在留言版裏寫的文字,激烈的或是溫暖的,然後在BBS後麵跟帖子。卓顏的頭像在屏幕的右下角一閃一閃的,然後我雙擊鼠標。那段時間卓顏白天在街上逛,晚上就掛在網上。她說,高中最後一個寒假,一定要玩得徹底。開學之後就閉關複習,兩耳不聞天下事。整整一個寒假,我的郵箱裏堆滿了卓顏發來的信和賀卡,她總是在街上走累了就找一家網吧坐下來給我寫信。所以那些郵件總是寫得很短,零零碎碎的。

開學典禮上,校長在主席台致開學詞。我坐在人群裏,眯著眼睛昏昏欲睡。同學們的臉上滿是疲憊的神情,那是玩了一個寒假之後遺留下來的。女孩子們在下麵傳看一本銅版紙的雜誌,封麵上是一個妝容精致的女子,臉上帶一點點冷漠的表情。低年級的孩子每個人都拿著一個筆記本唰唰地記著筆記,目光認真。高三的同學在下麵做物理或是背政治。我想卓顏現在也應該和我一樣,在開學典禮上聽校長講話吧,她的手裏是不是也做著一本厚厚的物理練習冊。

南方的春天總是濕漉漉的,雨水連綿,像是不停息的樣子。公路邊大朵大朵的紫荊花被雨水打落在地上,濃稠的汁液從花朵裏流出來,散發出支離破碎的清香。我還是背著很大的雙肩包一個人在校園裏匆匆地走路,在教室裏聽課,和其他同學一樣抄黑板上滿滿的筆記。下課會穿過曲折的走廊走到辦公室找卓顏寄來的信,可經常都是手裏空落落地回來。高三的教室裏掛上了鍾表,嘀嘀嗒嗒地走著,黑板上方換上了紅色的標語,也是爭分奪秒的意思。有一天早上,我看到了出現在高三教室裏的高考倒計時。那是離高考還有四個月的時候。

卓顏的宿舍在新學期開始搬到了三樓,北方的天氣還是很冷,有的時候會下小片小片的雪花。卓顏要穿上厚重的羽絨服,趿著棉拖鞋拎著暖水瓶穿過長長的過道去開水房打水。她的新宿舍在水房的隔壁,夜晚入睡聽著水管往下一滴一滴地滴水,水管周圍的牆壁上長滿潮濕茂盛的苔蘚。卓顏說,12點以後還可以聽到有的女孩子去水房裏去洗衣服,牆壁輕微地震動,水管嘩嘩地流水,在晚上聽得驚心動魄。

雨在這個春天持續地下。寂寞的操場上流動著溫潤的風,沒有孩子再去操場玩耍,那裏有太多天的泥濘。卓顏給我寄來一張相片,她的眼睛非常明亮,長頭發紮得很好看,臉凍得微微地紅,雪花錯錯落落地掉在她的頭發上和大衣上。

教室的玻璃窗上有深深淺淺的水汽,從教室裏看出去,外麵走動的人的模樣也是不清晰的,被一條條的水紋割裂開來。高三的孩子臉上有著疲憊的神情,走路的時候頭發會微微地揚起來。同桌的女孩子住在學校的宿舍裏。她說,半夜起來,看到高三的女孩子站在走廊燈下看書或者背英語。搖曳的燈光照亮她們倦怠的臉。我不知道卓顏會不會也帶著疲憊的神情站在昏暗的燈下看書,而明年的我是不是和他們一樣。

卓顏在這樣的日子裏用功地讀書,我埋頭做數學練習或者是背英語。教室裏的地板鋪著暗綠色的馬賽克,牆上掛著瘦削的屈原的畫像。窗簾布是綠顏色的,天氣好的時候,把窗簾布掛起來,陽光絲絲縷縷地灑進來,可以看見細小的灰塵浸染著太陽的顏色在空氣裏舞蹈。

卓顏寫信來說,想要考到溫暖的南方來。她不想在冬天穿著笨重的大衣,手指凍得僵硬,呼吸的時候可以看到白色的嗬氣氤氳在空氣裏。卓顏在十八歲的時候開始厭倦寒冷。

天氣一點一點地開始暖和起來,學校裏的木槿樹遲遲沒有開花的動靜。我從門房的伯伯那裏拿了卓顏寄給我的包裹。裏麵是唱片和一些零碎的東西。封麵上是我喜歡的歌手,身上帶著地鐵口穿堂而過的黑暗的風。我在那些晚上耳朵裏聽著這些聲音做作業,手指上戴著一個大得誇張的紅水晶戒指。那也是卓顏寄給我的,她說,今年是指環年啊,戴上這樣的戒指就會走好運的。那個戒指是用很小的水晶串起來的,寬寬地套在我的手指上,我的媽媽看見它的時候,臉上有大驚失色的表情。

卓顏在這樣的春天即將過十八歲的生日。我的座位調到了很後的地方,於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自習課上看卓顏的信,她的字很清秀地寫在漂亮的彩色信紙上,有好聞的香味。

卓顏說:過了十八歲就不能再被稱作是孩子了,就要長成大人了。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裏有一種抗拒的東西漸漸強烈起來,有時候我甚至害怕得想逃。

從上個冬天到2003年春天,時間過得飛快。就像是我的十七歲或是卓顏的十八歲。我們在時光的洪流中不可阻擋地慢慢長大。

我在有落地窗的精品店裏給卓顏買了一個很大的毛茸茸的維尼熊,滿滿地抱在懷裏,我想這樣卓顏就不會感到冷了。我把它放在郵局的平台上時,坐在裏麵的營業員臉上有驚愕的表情,我的心裏偷偷地笑。營業員把它鼓鼓囊囊地塞進最大的盒子裏,貼上膠帶。

我和卓顏小時候一起做過一個紫色的生薑熊。外麵的布料用的是我媽媽的一件襯衣,那件襯衣在當時我覺得非常好看,領口滾著荷葉花邊,很別致的樣子。我們把它拿剪刀裁開,然後縫了那個小熊。卓顏的手指在縫製的過程中被紮了幾個小口子,鮮紅的血滴在皮膚上緩緩地湧上來。

在早上去學校的路上把寫給卓顏的信寄了出去。把信投進郵筒裏,厚厚的信封就無聲地落下去,像是墜入無底的深淵一樣。

我坐在教室裏上課,下課,做練習和對試卷,經過高三的教室的時候看到裏麵的日期一天一天變得刺目。頭發在濕潤的天氣裏胡亂地瘋長著,像是上學路上的那些樹木。媽媽還是會買有豆沙餡的麵包,有時候會煮香甜的湯圓,流出濃稠的黑芝麻。我在夜晚擺弄錯雜糾結的輔助線,喝爸爸沏的綠茶。收音機還是沙沙沙地開到深夜,裏麵傳出來好聽的聲音。

卓顏在離高考兩個月的時候,每天在教室和自習室之間匆匆穿行,臉上有疲憊的痕跡。晚上看書看到深夜,12點以後喝衝得很濃的咖啡憑吊意誌,早上醒來的時候眼睛周圍有淡淡的黑色,她的長頭發用橡皮筋胡亂地紮在後腦勺,然後抱著書去上課。

去學校的路上總是可以看見戴著紅領巾的小孩子手拉著手去上學,臉上帶著明晃晃的笑容,那麽純粹的年紀。他們像是很多年前的我和卓顏。

深夜12點我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稚嫩的臉,小店裏香噴噴的餛飩,我們一起做的那個生薑熊,路燈下卓顏的長頭發和美麗的步子,坐在火車裏看到飛逝的站牌和卓顏漸次模糊的身影,我的英語試卷上好看的分數,卓顏在雪地裏的照片。

其實我們一直都挺好的在成長。

我知道在另一個城市裏卓顏會一直對我微笑。

心悟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