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疆雙城記

第272章 薪火相承

“離任前,我就推阿依古麗,擔任中醫科副主任。”

周紅梅提議,會議室裏立刻響起議論聲。

李老醫生第一個開口:“她才跟了我們幾年?周醫生,我們知道她是你一手帶的,但副主任這個位置……”

周紅梅打斷他,“她能力夠。三個複雜病例你們都看到了。”

“看到是一回事,資曆是另一回事。”

另一位老醫生也是持反對意見:“她要是當上了,那麽那些年長的醫生會怎麽想?”

周紅梅站起身,“明天查房,你們自己判斷。”

三周查房,三個被治好的複雜病例。

最後一個臥床一個月的小夥子坐起來那天,李老醫生終於鬆口:“這孩子確實有天賦。”

周紅梅以為穩了,可是院長並不同意。

周紅梅站在院長辦公室裏,“院長,等到明年,您覺得這事兒就能成嗎?”

她聲音壓得很低:“李老他們明年就會改變想法?還是會找新的理由?”

院長靠在椅背上,“周醫生,你要理解,人事安排需要平衡各方麵——”

“我理解不了。”

周紅梅打斷他,“我隻知道,阿依古麗要是今年上不去,明年照樣上不去。而那些盯著她的其他醫院呢?

烏魯木齊的中醫院去年就想挖她,開出的條件比這兒好一倍。

她要是心寒了,走了,咱們這兩千多患者怎麽辦?”

“院長,我不是為她一個人爭。

我是為這個醫院爭,為北疆這麽多等著看病的人爭。

您真覺得李醫生能撐得起這一攤子?他連電子病曆都輸不利索!”

院長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你先出去吧,我再考慮考慮。”

周紅梅知道這考慮考慮多半沒下文了。

她轉身出門,在走廊拐角處,看見了阿依古麗。

“周老師,對不起。

讓您為難了,還讓您跟院長吵架。”

“吵什麽架,就是講道理。

你沒錯,回去工作。患者等著呢。”

阿依古麗點點頭,把病曆本抱在胸前,朝診室走去。

下午阿依古麗去藥房拿藥時,就聽見兩個年輕醫生在走廊轉角處嘀咕。

“聽說了嗎?她想當副主任,被院長否了。”

“才來幾年啊,心氣真高。周主任也太護著她了。”

“就是,那些老醫生哪個不比她有資曆……”

阿依古麗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過去,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隻是握著手裏的藥單,紙張被她捏得皺了起來。

下午第一個病人是張大媽,上個月她給治好的類風濕,現在能自己下樓買菜了。

“古麗大夫,今天臉色咋不太好?”

張大媽一坐下就瞅著她的臉,“眼睛也有點紅,沒睡好?”

“沒事,大媽,咱們診脈。”

阿依古麗勉強笑了笑,伸手搭上大媽的手腕。

指尖按在脈搏上,卻怎麽也靜不下心。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才終於摸準了脈象。

開方子時,平時隨手就能寫出的藥名,這會兒竟想不起來配方。

“大夫,你心裏有事吧?”

張大媽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明天再來?”

“不用,就好。”

阿依古麗搖搖頭,快速寫完方子,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些,“按這個吃,一周後複診。”

張大媽接過方子,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輕輕帶上了門。

下午第三個病人更讓阿依古麗難堪。

是個老患者,上周剛調整過藥方,這次來反饋情況。

阿依古麗竟然完全忘了自己調整過哪幾味藥,不得不當著他的麵翻看病曆本。

“古麗大夫,是不是病人太多,記混了?”

患者語氣溫和,但眼神裏有了點疑慮。

“抱歉,是我的問題。”

阿依古麗臉有點燒,趕緊找到記錄,“您上次這個方子……”

患者走後,護士小劉湊過來小聲問:“古麗姐,你是不是太累了?臉色真的不好看。”

阿依古麗揉揉眼睛,沒說話。

連著幾天,她都這樣心神不寧。

把脈時走神,開方時遲疑,甚至有一次把兩個患者的病曆本拿混了。

雖然都沒出大錯,但那些熟悉的老患者都看出來了。

周五下午,王姐來複診。

她就是那個被阿依古麗治好、能重新走路的中年婦女。

一坐下,她就壓低聲音問:“古麗大夫,我聽說了,院裏不讓你接周主任的班?”

阿依古麗正在消毒銀針,手一抖,鑷子掉在托盤裏,“當啷”一聲。

“誰說的……”

“好幾個患者都在說。”

王姐往前傾了傾身子,“是不是那幾個老醫生不同意?說你還太年輕?”

阿依古麗低頭撿起鑷子,擦了又擦,沒承認也沒否認。

王姐看著她,歎了口氣:“我們這些病人都不瞎。

誰有本事,誰真心為我們好,我們心裏清楚得很。”

那天傍晚下班時,阿依古麗最後一個離開診室。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窗外,北疆的夕陽把天空燒成一片橘紅,候診區的長椅空****的,但她知道,明天一早,那裏又會坐滿人。

她想起周紅梅說過的話:“以後這兩千多個病人每年找你……”

而現在,她可能連在這裏繼續看病的資格都會被質疑。

阿依古麗深吸一口氣,直起身,鎖上門。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的走廊裏回響。

第二天,周紅梅最後一天上班。她在辦公室整理東西,準備下午的交接。

突然,外麵傳來喧鬧聲。

她推開門,愣住了。

走廊裏擠滿了人——坐輪椅的小夥子,能走路的王姐,關節消腫的老牧民巴特爾,還有幾個麵熟的患者和家屬。

李老醫生和其他幾個老醫生站在人群後麵,表情複雜。

巴特爾拄著拐杖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周主任,我們患者聯名寫了封信。”

他展開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簽名,有的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還有不少紅手印。

“阿依古麗大夫治好了我們很多人。”

巴特爾說:“她有沒有資格當副主任,我們這些被治好的人最清楚。”

周紅梅接過信,紙張沉甸甸的。

她看向人群中的阿依古麗,姑娘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們已經抄了一份,剛才塞進院長辦公室的門縫了。”

人群後,李老醫生慢慢走上前。他看看阿依古麗,又看看周紅梅。

“周醫生,我們那份反對意見書,我們撤回了。”

他轉向阿依古麗,聲音低了些:“丫頭,對不住。

我們光盯著資曆,忘了醫者最重要的是什麽。”

周紅梅什麽也沒說,拉著阿依古麗直奔行政樓。

院長辦公室門開著。

院長正看著桌上另一份簽滿名字的信,抬頭看見她們,苦笑著搖頭。

“我剛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患者打來的。”

他站起來,“下午開緊急會議,重新討論。”

三天後,新的任命公告貼出來:“任命阿依古麗同誌為中醫科主任,即日生效。”

公告貼出那天,阿依古麗站在自己診室門口。

巴特爾第一個走過來,什麽也沒說,隻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接著是王姐,坐輪椅的小夥子,一個接一個的患者。

周紅梅把最後一串鑰匙放在她手裏:“這回拿穩了。”

“周老師,我……”

“別說了,好好幹。”

周紅梅提起行李,“患者把信任給了你,別辜負他們。”

阿依古麗送她到門口,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