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呂〕陽春曲

知幾(四首)

白樸

知榮知辱牢緘口，誰是誰非暗點頭①。詩書叢裏且淹留。閑袖手，貧煞也風流②。

今朝有酒今朝醉③，且盡樽前有限杯④。回頭滄海又塵飛。日月疾，白發故人稀⑤。

不因酒困因詩困，常被吟魂惱醉魂⑥。四時風月⑦一閑身。無用人，詩酒樂天真。

張良辭漢全身計⑧，範蠡歸湖遠害機⑨。樂山樂水⑩總相宜。君細推，今古幾人知?

①緘口：默不作聲，免惹禍端。點頭：見《成齋詩話》，用宋時口語“會盡人情隻點頭”。

②閑袖手：見蘇軾《沁園春》“袖手何妨閑處看。”貧煞，貧困到極點。風流，形容英俊傑出。

③今朝有酒今朝醉：見羅隱《自遣》詩：“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④且盡樽前有限杯：見杜甫《絕句漫興九首》：“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且盡，姑且飲盡，喝完。有限杯，謂能飲酒的日子不多。

⑤“回頭滄海”三句：比喻世事變遷，光陰迅急之意。

⑥“不因酒困因詩困”兩句：困，困擾。酒困，謂飲酒過多，被酒所困。詩困，謂欲抒寫心中鬱積，被詩情所困。吟魂，作詩的情懷目的。醉魂，借酒欲澆之愁。

⑦風月：風清月明，美麗的景色。

⑧張良：漢初大臣，字子房。在漢朝建立後，封留侯之後，功成辭去，修道學仙，據說是為了保全自己。

⑨範蠡：春秋末政治家，字少伯，越大夫，幫助越王勾踐刻苦圖強，滅亡吳國，功成辭去，到陶(今山東定陶西北)，以經商致富，改名陶朱公。據說範蠡離開越王勾踐，是為了遠離殺身之禍。“歸湖”，歸遊於五湖。“遠害機”，避開禍患的形勢。

⑩樂山樂水：語出《論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所謂“知幾”，即有先見之明，能事先察覺到事物將要發生的變化，予以迎合或回避。《易·係辭下》：“子曰：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這組《知幾》為題的散曲共四首，前三首是作者處在外族統治下處世觀念和生活態度的自白，第四首主要史經驗抒發的感慨。

第一首寫作者對現實的態度。“知榮知辱牢緘口，誰是誰非暗點頭”，知道什麽是榮辱，什麽是是非，但是現實黑暗，所以作者不能也不願明白表達出來。這幾句揭露了元朝統治的黑暗、人民思想受到的嚴酷鉗製。第三句說明在如此黑暗的現實情況下，作者隻能把時光消磨在“詩書叢裏”，以詩書自娛，獨善其身。“閑袖手，貧煞也風流”，化用了蘇軾和元好問的詩句，明確表明作者不願為官，安貧樂道的氣節，充分表現出作者自保風流和清高孤傲的人格。

第二首寫人生短暫，世事多變，作者因此以酒自娛。“今朝有酒今朝醉，且盡樽前有限杯”，黑暗的社會現實，思想言論受到嚴酷鉗製，所以隻好縱情美酒，逃避現實，這反映了作者悲觀失望的思想及內心的痛苦。“回頭滄海又塵飛。日月疾，白發故人稀”，就是針對現實而發的感喟，歲歲年年，時光飛逝，人生易老，作者心中無限淒涼。這句與前一句相呼應，也反映了作者看穿世事、逃避現實的想法以及縱情詩酒的原因。

第三首承第二首，抒發作者借詩酒消愁，樂以忘憂的情懷。“不因酒困因詩困，常被吟魂惱醉魂”，是說作者不是縱情於美酒，就是寄情於詩文，這就是作者的生活內容。“四時風月一閑身。無用人，詩酒樂天真”，是作者自嘲，也反映了作者怡然自樂的歸隱生活。其實是詩人為了保全自己清白的名聲，縱情山水，不願為官。他甘願過著貧寒的生活，也要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突出了作者孤傲清高的性格和安貧樂道的生活態度。

第四首緊承第三首，融曆史經驗與現實感受為一體，解釋自己縱情詩酒、逃避現實的原因。“張良辭漢全身計，範蠡歸湖遠害機”，引出張良、範蠡，讚揚他們功成身退，洞察時務，不僅是總結曆史經驗，也暗中揭露了元代當時爾虞我詐的險惡官場和社會現實。“樂山樂水總相宜”，說明自己不去為官、寄情山水是明智的，肯定了自己的處世態度。“君細推，今古幾人知”，然而，古今能遠離禍害的又有多少人呢？語氣沉痛，這是曆史的反思，對世人不知全身遠害，熱衷於高官厚祿的感歎，也是進一步對自己處世態度的肯定。

白樸這四首曲子集中表現了詩人內心的憤懣和沉悶，從一個側麵反映了當時現實的黑暗和對知識分子思想的戕害。語言清新樸素，修辭手法多樣，善用典故，富於表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