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折桂令
詠 胡 琴①
張養浩
八音②中最妙惟弦。塞上新聲,字字清圓②。錦樹啼鶯③,朝陽鳴鳳④,空穀流泉⑤。引玉杖輕籠慢撚⑥,賽歌喉傾倒賓筵。常記當年,香案之前,一曲春生,四海名傳。
①胡琴:琵琶的別名。
②八音:古代樂器的統稱,即金(鍾、鈴),石(磬),土(塤),革(鼓),絲(琴、瑟),木,匏(笙、竽),竹(管)。琴、瑟與琵琶都是弦樂器。
② “塞上”兩句:據《釋名·釋器》雲:“琵琶本胡中馬上所鼓。”《隋書·音樂誌》曰:“今曲項琵琶、豎頭箜篌之徒,並出西域,非華夏舊器。”由於琵琶來自塞北,如今配上新製的歌詞和曲調,所以說是塞上新聲,琵琶女又彈的當行出色,唱得腔圓字正,音色甜潤,正可以說是“累累如貫珠”了。
③錦樹啼鶯:形容樂聲猶如綠樹中黃鶯的啼聲。
④朝陽鳴鳳:出自《詩經·大雅·卷阿》:“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鳳凰棲於梧桐,鳴於高岡之上,彼朝陽初起之時,聲音不同於凡鳥。如韓愈詩所雲:“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蘇詞亦說:“眾禽裏,真彩鳳,獨不鳴。”可見鳳鳴之難得而有異於喧啾之音,此處喻為琵琶聲。
⑤空穀流泉:寫曲調又變,如穀中清泉,流走自然,柳宗元曾以玉環相擊之音來形容水聲:“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環,心樂之”(《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⑥“引玉杖(指)”兩句:寫琵琶女的技藝和歌喉。籠,亦作攏,是以手叩掠。 撚,是以手指揉弦。 輕籠慢撚,是專寫其左手指法很有工夫。
這首小令歌詠一位彈奏琵琶的女子的高超技藝,將琵琶的曲調用形象的語言加以描繪,令人印象深刻。
曲子開門見山,作者在開頭就指出在樂器中最喜愛的是弦樂器,然後從音響效果著筆,通過多個方麵的想象和聯想,極力讚頌了琵琶聲的悅耳動聽,給讀者在多方麵進行審美的聯想。作者運用了比喻的手法,以黃鶯宛轉的啼聲和鳳凰難得而又美妙的鳴叫比喻琵琶聲,說明聲音的絕妙;將曲調的變化比喻為穀中清泉,順暢自然,則令聽者神清氣爽。“引玉杖”兩句,一是寫琵琶女彈奏姿態的柔美,二是寫琴聲賽過歌喉,令人傾倒,都是從側麵烘托琴聲的佳妙。這以上都是正麵描寫和側麵烘托,互相映襯,充分表現了琴聲的美妙,而琵琶女技藝之高超更是不言而喻了。
臨近末篇,指出上麵的敘述都是記憶中的事,如今回想起來,那次盛宴之上,她那琵琶聲和歌聲至今猶繚繞不絕於耳際,她的名聲,也就此傳遍海內,備受讚揚。作者構思奇妙,“常記”二字足見印象之深刻,經久不忘,進一步烘托出琴音之美。最後總結性的讚美挽合全曲,作進一步的強調。
這首曲子采用倒敘的手法,構思奇特,章法嚴謹。而且比喻貼切,行文如流水順暢,風格清新流利。
〔中呂〕朝天曲
張養浩
柳堤,竹溪,日影篩金翠。杖藜徐步近釣磯①,看鷗鷺閑遊戲②。農父漁翁,貪營活計,不知他在圖畫裏。對著這般景致,坐的,便無酒也令人醉。
①杖藜徐步近釣磯:這裏暗用兩個典故。杖藜,《莊子·讓王》載孔子弟子子貢當了大官後,乘高馬大車去拜訪原憲,原憲亦為孔子弟子,隱居於陋巷之中。子貢來時,他以杖藜應門,並向子貢表明自己的心誌:“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釣磯,為釣魚之石灘。東漢嚴子陵隱居於富春山,垂釣於富春江。
②鷗鷺閑遊戲:中國古典詩歌有將鷗鷺自由飛翔喻悠閑自在隱者生活的傳統,故有“鷗鷺忘機”的說法,以指隱者自樂,不以世俗為懷。宋·陸遊《烏夜啼》:“鏡湖西畔秋千頃,鷗鷺共忘機。”“閑遊戲”之“閑”,正表現作者的閑適心情。
這首小令歌詠作者辭官歸隱後悠遊田園山水的閑情逸趣,表露了作者喜悅的心情。
開頭三句“柳堤,竹溪,日影篩金翠”,描繪出一個綠柳縈堤、竹影婆娑、溪水潺潺的清幽世界,以此作為人物出場和活動的背景。作者一開始就用輕靈的畫筆定下了綠色的基調,給人以安詳、寧靜之感,但一個“篩”字,使作者描繪的寧靜畫麵頓時鮮活起來,一陣微風吹過,使得透過茂密的綠葉縫隙射在地麵上的斑駁日影微微晃動。“杖藜徐步近釣磯”一句暗用典故,描寫作者的活動,表現其悠閑,接下來“看鷗鷺閑遊戲”襯托了作者閑適的心情。作者將自己的這種心情加在正在嬉戲的鷗鷺身上,達到物我合一的和諧境界。
清幽的環境與閑適的心境互相映襯,頓時逸趣橫生,而農父漁翁在“貪營活計”,又為前麵描繪的畫麵增添了生機。曲子前麵所描繪的碧溪、翠竹、垂柳、日影、釣磯、鷗鷺,構成了一幅秀美的畫卷,而漁翁、農父,仿佛點綴在畫卷之中。然而,雖然農父漁翁在“貪營活計”,忙於耕捕勞作,沒有閑暇的心境,所以在畫中也並不自知。這裏以人之忙,反襯作者的閑,照應了前文的“徐步”一句。最後數句,作者麵對此情此景,也被這“山水”所陶醉了,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這首小令,全用白描手法,動靜相宜,描繪了一幅閑適悠遊的歸隱圖。全曲語言通俗自然,不飾雕琢,用典貼切而不露痕跡,偶一個“篩”字,也足見錘煉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