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調〕蟾宮曲
阿魯威
爛羊頭誰羨封侯①。鬥酒篇詩②,也自風流。過隙光陰③,塵埃野馬④,不障閑鷗⑤。離汗漫飄蓬九有⑥,向壺山小隱三秋⑦。歸賦登樓⑧,白發蕭蕭,老我南州⑨。
①爛羊頭誰羨封侯:典出《後漢書·劉玄傳》之“爛羊頭,關內侯”。
②鬥酒篇詩:化用杜甫《飲中八仙歌》的名句“李白一鬥詩百篇”。
③過隙光陰:借用“白駒過隙”這一成語,說光陰易逝。《史記·魏豹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耳。”白駒喻日影。
④塵埃野馬:語出《莊子·逍遙遊》:“塵埃也,野馬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意是哪怕像塵土那樣的微粒,像春天田野上蒸騰的霧氣,都是有所憑藉的。
⑤閑鷗:古典作品中曆來用“鷗盟”、“鷗社”比為隱者,又加上“閑”字,更突出隱居之樂。
⑥汗漫:無邊無際,引伸為無休無止。 飄蓬九有:在全國各地飄泊。九有,即九州。
⑦小隱:指到山澤之中去隱居。《文選》晉·王康琚《反招隱詩》:“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 三秋:在古文中有三年、三季、農曆九月等講法,大多是確指。
⑧歸賦:東漢張衡因當時宦官用事,不得誌,作《歸田賦》表示想辭官歸田。 登樓:漢末王粲,避難荊州,依附劉表,才能不得施展,作《登樓賦》表示思鄉之情。
⑨南州:這裏是泛指南方地區。
這首小令抒發了作者對隱逸生活的向往之情。
首句“爛羊頭誰羨封侯”,語出驚人,以警拔之語斷然否定了拜將封侯的生活道路。“誰羨”二字,表明作者不屑的態度,為正麵描寫自己的人生理想作了有力的鋪墊。接下來“鬥酒篇詩,也自風流”兩句,筆鋒一轉,表達了對李白縱情詩酒、飄逸無羈的生活態度的傾慕之情。開頭三句,作者直抒胸臆,毫無雕琢掩飾。
接下來三句,作者更進一層,連用三個典故,點明對自我人生選擇的理性思考。時光如白駒過隙,生命如塵土霧氣那樣微小,都是驟忽即逝,與其在仕途上奔波忙碌,不如效仿野鶴閑鷗,自由地在山林翱翔。“離汗漫飄蓬九有,向壺山小隱三秋”兩句,緊承上文,作者正麵表明了自己的理想,希望離開這無盡期的四處飄泊生活,漫遊九州、歸隱林泉,完全超脫於這世俗塵寰之外。
然而,殘酷的現實粉碎了作者這種理想。“歸賦登樓,白發蕭蕭,老我南州”三句,便表現了作者在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中的深重苦悶和無奈。雖然自己已經白發蒼蒼,然而卻不得不遠離故土,屈任南劍太守,縱然有歸隱之心,也隻能像東漢張衡、或漢末王粲那樣寄情於《歸田》、《登樓》之賦。
這首小令是現存阿魯威作品中,詩以明誌最強烈、最明確的一首。最大的藝術特色在於用典自然貼切,不著痕跡,而且善於融化前人的語言,有機地融合成為統一和諧的藝術意境。
〔正宮〕醉太平
寒食①(四首之一)
王元鼎
珠簾外燕飛,喬木上鶯啼。鶯鶯燕燕②正寒食,想人生有幾?有花無酒難成配,無花有酒難成對。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識,不吃嗬圖甚的!
①寒食:我國古代傳統節日之一,在冬至後一百零五天,即清明前一天或前兩天。時近暮春,經曆了一冬嚴寒禁錮的人們,往往在這春和日暖、鶯歌燕舞的大好時節外出遊春,逐漸形成了一個沿習成俗的節日。
②燕、鶯:古人稱黃鸝為鶯或黃鶯都是候鳥,冬去春歸,古詩文中常把它們作為春景的典型代表予以描繪。
王元鼎《寒食》組曲一共四首,這是第一首,表現了作者麵對大好春光想要及時行樂的思想。
全曲可以分為三層,前三句為第一層。“珠簾外燕飛,喬木上鶯啼”,借鶯歌燕舞點明是寒食節時的春景。雖然隻出現了“燕飛”、“鶯啼”,但透過紫燕低飛、黃鶯嬌啼的歡景,一幅花紅柳綠的旖旎春光圖展現在讀者眼前,令人仿佛感到融融春光帶來的溫暖。
接下來三句“想人生有幾?有花無酒難成配,無花有酒難成對”為第二層。作者筆鋒一轉,轉為感慨人生的短暫和難得美滿的遺憾。麵對這樣大好的春光,很容易觸發心緒,往年寒食節郊遊的盛況閃進了作者的腦海,當時的場麵曆曆在目,讓作者深深感到了時光流逝的驚人速度,於是禁不住發出了“想人生有幾”的感喟。透過“有花無酒難成配,無花有酒難成對”兩句,令人隱隱感到了深藏在作者胸中的一種鬱悶、怨憤之情。在現實生活中,“花”、“酒”難以同時得到的,作者似乎是用“花”“酒”兼得的狀況來隱喻自己所追求、希冀而又難以達到的境遇,假借“花”“酒”難兼來抒發胸中的不快,渲泄鬱結的憤懣,流露對現實生活的不滿。由於人生的種種失意都是由春色引發的,所以第二層與第一層的內容似斷實連。
第三層為最後“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識,不吃嗬圖甚的”兩句,作者大有一醉方休之勢,洋溢著一種喜悅、曠達的心情。“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識”,是人生的一大樂事,於是作者在愉悅暢快之中放縱自己,這實際是在故作曠達、借酒澆愁。“不吃嗬圖甚的”用最淺白的語言,表明了作者的態度,也隱隱透露出一絲對現實的不滿和抗爭,字裏行間充溢著低沉的情調。
〔正宮〕醉太平
寒食(四首之二)
王元鼎
聲聲啼乳鴉,生叫破韶華①。夜深微雨潤堤沙②,香風萬家③。畫樓洗淨鴛鴦瓦④,彩繩半濕秋千架。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⑤。
①生叫破韶華:是說乳鴉的啼鳴硬是叫破了寧靜的春光,打斷了作者的春夢,把作者給叫醒了。韶華,本指美好的時光,這裏指美好的夢境。生,這裏有“硬生生”、“硬是”的意思。
②夜深微雨潤堤沙:化用杜甫“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夜喜雨》) 的句意。
③香風:指夜雨洗淨了飄浮在空中的塵埃,使空氣顯得那麽清新,微風吹來,似乎還可隱隱嗅到一襲淡淡的清香。萬家:虛數,這裏極言夜雨覆蓋麵積之大。
④畫樓:指有圖案裝飾的樓。 鴛鴦瓦:舊式屋瓦呈弧麵,在屋頂上一俯一仰間隔排列,仿佛成雙成對似的,古人戲稱“鴛鴦瓦”。
⑤聽街頭賣杏花:化用陸遊“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臨安春雨初霽》)意,不過陸遊原句是設想“明朝”,王元鼎在這裏卻是實寫“今朝”。
這是王元鼎《寒食》組曲中的第二首,借雨景,抒閑情。
寒食節時春光明麗。開頭兩句“聲聲啼乳鴉,生叫破韶華”,借鴉啼的聲音點明時節,作者一起筆就描繪出了一幅情趣盎然的晨景。而鴉啼清擾了作者的美夢。接下來,作者以典麗的筆法繪聲繪色地描寫了清新明淨的春色。“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濕秋千架”四句,作者按照由遠而近的順序,對景致進行了描繪。作者極力描寫夜雨之“微”,茸茸的細雨緩緩而下,無聲無息地滋潤著堤邊的沙灘。微風吹來,似乎還可隱隱嗅到一襲淡淡的清香。這兩句是遠景,接下來作者轉向近景的描寫。“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濕秋千架”描寫了近處、寫庭院裏的具體景物。“畫樓”上的“鴛鴦瓦”被雨水衝洗得幹幹淨淨,露出了它們的本色,秋千架上半濕的彩繩,也顯得更加豔麗。作者對雨中的景物一一勾勒點染,字裏行間洋溢著春天的氣息和盎然的生機。不同時間的交替,不同角度的轉換,不同層麵的並存,使曲中多種意象構成了一幅立體流動的畫麵,充滿了詩情畫意,作者對春天的喜悅熱愛之情貫穿其中,脈絡分明。
最後“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二句在寫景中點綴了人的意象。作者進一步點明自己醒來時紅日已照到了窗紗上,街上也隱隱傳來了賣花人的呼叫聲。“聽街頭賣杏花”化用陸遊的名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雨過天晴,舊花的殘片已被洗盡,新花方吐蕊怒放,正是賣花的大好時節。作者巧妙地將前人塑造出來的詩情畫意,有機地融入到這首小令的意境中。
這首小令最大的藝術特色是,寫景抒情善於抓住典型性很強的細節,遣詞自然貼切,因而全曲寫得生動而細膩,頗富感染力。
〔正宮〕醉太平
寒食(四首之三)
王元鼎
辜負了禁煙,冷落了秋千①。春光去也怎留戀,聽鶯啼燕喧。紅馥馥落盡桃花片,青絲絲舞困垂楊線②,撲簌簌滿地墜榆錢。芳心悶倦。
①禁煙、秋千:二者都借指寒食。寒食這天普禁煙火,人們多攜現成熟食外出踏青,或在庭院裏打秋千嬉戲。
②青絲、楊線:均指柳枝。
這是王元鼎《寒食》組曲中的第三首,是借殘春之景,抒發了閨中少女的悶綣情懷。
曲子開頭兩句“辜負了禁煙,冷落了秋千”,落筆就營造了一種感傷的氣氛。寒食節民間有“禁煙”的習俗,“辜負了禁煙”意思就是說辜負了這大好時光,“冷落了秋千”是對辜負這時光的補充描寫和具體表現,這與寒食節的歡樂氣氛是何等的不協調,又是多麽令人遺憾。人們不禁要問:閨中少女為何沒有了傷春的雅興呢?三四兩句順勢道出了其中的原因:“春光去也怎留戀”。大好春光已經逝去了,怎能不讓人留戀?“鶯啼燕喧”更增加了少女的愁緒。
接下來,“紅馥馥落盡桃花片,青絲絲舞困垂楊線,撲簌簌滿地墜榆錢”三句,構成鼎足對,對少女眼中春去的景象進行了具體描繪:**的桃花已經凋謝;婀娜的柳枝失去了往日婆娑起舞的風姿;惹人喜愛的榆錢落滿了庭院。“落盡”、“舞困”、“滿地墜”三組詞呈現出一片殘春的景色,從而傳達出一種傷感的情緒。作者運用“紅馥馥”、“青絲絲”、“撲簌簌”三組十分口語化的疊音詞,既細致地描摹出了落紅殘葉的聲音,又傳神地描寫出了景致的情態,還增強了曲文的節奏感。
殘春的景色最易牽動少女的情懷,所以一種難以名狀的慵懶、無處宣泄的鬱悶油然而生。最後“芳心悶倦”四個字點到即止,雖然沒有進一步的描寫,但是讀者可以從少女冷落的秋千中、對春去的苦惱中、對花殘葉落的關注中,感受到少女綿綿的情思。以這四字收尾,有畫龍點睛之妙,使曲子富有了含蓄不盡之意,餘味無窮。
〔正宮〕醉太平
寒食(四首之四)
王元鼎
花飛時雨殘,簾卷處春寒。夕陽樓上望長安①,灑西風淚眼。幾時睚徹淒惶限②;幾時盼得南來雁③,幾番④和月憑闌幹,多情人未還。
①長安:這裏並非實指,而是借指當時的京城(即元大都)。
②睚:猶“捱”,有熬日子、苦度時光的意思。 淒惶限:指孤單苦寂、淒淒惶惶的時光。限,指時限。
③南來雁:大雁是候鳥,深秋按時南去,暮春按時北返。現在已到寒食時節,大雁也該從南方回來了。
④幾番:極言憑闌次數之多。
這是王元鼎《寒食》組曲中的第四首。此時春光已經逝去大半,但仍有寒意,更容易引起纏綿的情思,這首小令就抒發了閨中女子思念情人、盼望情人歸來的一片癡情。
縱觀全曲,“多情人未還”的痛苦,是聚合組織眾多意象的內在線索。開頭兩句“花飛時雨殘,簾卷處春寒”,時近暮春,花飛雨殘,寒意尚未消盡,淅淅瀝瀝的春雨漸小漸停, 開篇描繪了一幅蕭條冷落的春景圖,頗有感染力。這種淒清的春景便是女子內心痛苦的引發之物。接下來“夕陽樓上望長安,灑西風淚眼”兩句,對於簾中的人來說,春天都要逝去了,而情人卻還杳無音信,雙重的失意與惆悵使女子對著落日登樓倚欄遠望,迎著西風揮灑淚眼,她的心兒飛向了長安,魂牽夢繞的情人身邊。作者在這裏集中了精心選擇的典型景物:“花飛”、“雨殘”、“夕陽”、“西風”,這些景物都帶有殘敗、飄零、冷落的氣息。“西風”的意象在這裏出現,不符合季節的特征,這是作者匠心獨運,巧妙地借西風送寒意,塑造了一位身心俱寒的思婦形象,為曲子增添了濃鬱的感情色彩,使情和景自然和諧地融為了一個統一的意境氛圍。
接下來三句“幾時睚徹淒惶限,幾時盼得南來雁,幾番和月憑闌幹”三句,作者以鋪排之勢,返顧寒食節前的一段日子裏,閨中女子獨守空房、切盼情人歸來的情境,表現了思婦痛苦的情感與生活。什麽時候才能熬過這獨守空房淒惶不安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盼到遊子的書信和消息?全句的疑問語氣,再次展現了她盼望親人歸來的殷切心情。“幾番和月憑闌幹”緊承前兩句,極言思婦無數次的希望又無數次的失望,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不眠夜自己憑欄倚眺與月為伴了。閨中女子苦寂的心情,加深了作品的感染力。而這一切的一切,皆是因“多情人未還”,作者在盡情鋪寫之後,在篇末點明曲意,總束全篇,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