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呂〕一枝花
詠 雪 景
沈禧
千山鳥罷飛,四野雲同暝。九天敷上瑞,萬國賀升平。積素堆瓊,幻出冰壺鏡,妝成白玉京①。那時節擁藍關馬足難行②,臨蔡地兵威越整③。
〔梁州〕這其間江頭有客尋歸艇,我這裏醉裏題詩漫④送程。你看他泝澄江下⑤不減王猷興⑥,衝開鷺序,**散鷗盟,梨花亂撒,柳絮飄零。那時節酒停斟聽唱陽春。人將別重歌古郢⑦。想當初釣魚人擊凍敲冰⑧,騎驢客衝寒忍冷⑨,牧羊徒守節持旌⑩。美名,擅稱,輝光照耀終難泯。他每(11)誌堅貞秉忠正,一片丹衷貫日星。流播芳馨。
〔餘音〕香縑(12)貌得三冬景,彩筆吟成萬古情。臨行持此為相贈,則願你藝超薛譚,才壓秦青(13),那時節聲價超遷邁夷等(14)。
①白玉京:典出《魏書·釋老誌》,即道家所說的天宮。
②擁藍關馬足難行:此句化用韓愈被雪阻藍關的典故。韓愈因力諫憲宗“迎佛骨入大內”,被貶潮洲刺使時,途中曾寫下“雪擁藍關馬不前”的名句(《左遷藍關示侄孫湘》)。
③臨蔡地兵威越整:此句化用韓愈目睹李愬雪夜攻下蔡州的典故。韓愈曾以行軍司馬的身份,隨宰相裴度取得平淮大捷,唐將李愬雪夜攻下蔡州,是平淮大捷的關鍵一役。
④漫:作“胡亂”解。
⑤泝澄江下:就是順澄江而下。泝,“溯”的異體,順也。
⑥王猷興:即王子猷的興致。典出《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徬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這裏借用這個典故,是說自己送的客人,定要突風冒雪而去,就象那王子猷雪夜訪友一般,是“乘興而行,興盡而返”,興之所至,才不管什麽風雪呢。
“那時節酒”兩句:古郢,即郢曲;陽春,是郢曲中的一種,都是代指優美的樂曲。典出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裏》、《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以後人們常以“古郢”、“郢曲”、《陽春》、《白雪》代指優美的樂曲。
⑧釣魚人擊凍敲冰:典出柳宗元《江雪》:“獨釣寒江雪”,寫隱士雪中生涯。
⑨騎驢客衝寒忍冷:是指孟浩然騎驢於灞橋風雪中,凍吟詩踏雪尋梅的事情,載《詩本事》。
⑩牧羊徒守節持旌:指蘇武。蘇武於漢武帝時持旌節奉使入匈奴被扣留,又令其至北海牧羊,匈奴曾千方百計威助誘降,他堅持十九年而不屈。事見《漢書·李廣蘇建列傳》。
(11)他每:他們。
(12)香縑:一種細絹。
(13)薛譚:古之歌者。 秦青:古之善謳歌者。《列子·湯問》:“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譚有乃謝求反(返),終身不敢言歸。”
(14)超遷邁夷等:意思是說大步超越前麵所說的人等。
沈禧的這首套曲,題為《詠雪景》,實際上是題詠了雪中送別的情景。這篇套曲由三支曲子組成,每一支各有所側重。〔一枝花〕一曲描繪了雪景;〔梁州〕曲歌詠了別情;〔餘音〕是對友人的贈曲勸慰。
首曲〔一枝花〕描繪了雪景的壯觀。雪好大,整個大地白茫一片,象堆積起白絹美玉一般,幻化出一個冰玉壺般的明鏡,簡直把人間打扮成了天宮。麵對著這漫天的大雪,作者浮想聯翩,不禁想到韓愈遇到的兩場大雪:“擁藍關馬足難行,臨蔡地兵威越整”。全曲筆力縱橫,極盡鋪敘誇張之能事,為讀者描繪出一幅奇偉壯觀的漫天大雪圖,為下文寫送別營造了一個冰天雪地的大背景。
〔梁州〕曲寫的是雪天送客的情況,以及作者由此引發的豐富聯想。作者先寫送別的實景:大雪紛飛,客人在江頭急匆匆尋找歸舟,而作者卻在顛三倒四的醉態中題寫詩句,為他送行。作者引用王子猷雪天訪戴的典故,表現了作者的興致勃勃。在餞行的飲宴中,和著優美的樂曲,神思飛越,心遊萬仞,一些與冰雪寒冷有關的曆史人物紛至遝來:柳宗元筆下“獨釣寒江雪”的江上隱者,杖節牧羊於雪天大漠中的蘇武;騎驢於灞橋風雪中、凍吟詩踏雪尋梅的孟浩然。這些古代堅貞的聖賢,一片丹心可照日月,流芳百世。作者詠讚他們,意與友人共勉,堅持操守,無愧於前人。
〔餘音〕寫作者臨別以這篇套曲相贈,勉勵友人再接再厲,超越前人,登上藝術的巔峰。作者引用薛譚和秦青的典故,是想告訴友人藝無止境,希望他加倍努力。從曲子的內容和表達情感的方式推測,作者送別的友人,可能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年輕藝人,也有可能是作者的忘年之交。
這套曲子用了大筆渲染的手法,把大雪紛飛的銀妝世界描繪得活靈活現,淋漓盡致,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極富藝術感染力。
〔正宮〕小梁州
閑居
任昱
結廬移石動雲根①,不受紅塵。落花流水繞柴門,桃源近,猶有避秦人②。
〔麽〕草堂時共漁樵論,笑兒曹③富貴浮雲。椰子瓢④,鬆花醞⑤。山中風韻,樂道豈憂貧。
①結廬移石動雲根:之間搬用了賈島《題李凝幽居》中的詩句“移石動雲根”,僅加“結廬”二字。
②“桃源近”兩句: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曾說其間之人“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複出焉”。
③兒曹:指兒孫小輩。
④瓢:盛物的器皿。
⑤鬆花醞:指鬆花釀的酒。
這首小令描寫了舒情適意的隱逸閑居生活,抒發了作者欣然自適的心情,表現了其超然塵俗的胸襟。
開篇兩句“結廬移石動雲根,不受紅塵”,點出了作者閑居的題旨:結廬山中避紅塵。作者原封搬來前人的詩句,僅加“結廬”二字,就將其居住環境描繪得活靈活現。作者結廬在山中,白雲繚繞,崖壁環抱。微風吹拂,雲腳飄浮,仿佛山石、廬舍都在動**升沉,好一處靜謐清幽的好居處,簡直是一塵不染。“不受紅塵”四個字表現了作者逃脫渾濁世俗的侵擾和擺脫名韁利鎖的羈絆的願望。接下來“落花流水繞柴門,桃源近,猶有避秦人”三句,繼續寫隱居環境的恬淡優美,柴門前青山綠水環繞,可堪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而作者生活在這裏,就像《桃花源記》中的“避秦人”。作者在不經意間稱自己為“避秦人”,以“秦”代“元”,影射自己所處的時代也是個動亂不安的黑暗時代,流露出對汙濁現實的不滿情緒,可謂用意之深。
〔麽〕篇具體描述隱逸閑居生活的樂趣,超脫愉悅的心情溢於言表。“草堂時共漁樵論,笑兒曹富貴浮雲”,描寫自己常常與漁翁樵夫一起閑坐聊天,暢所欲言,可謂隨心所欲,富貴就如過眼浮雲一樣,有什麽好在意的呢?“椰子瓢,鬆花醞”,用椰子瓢飲著那鬆花釀酒,淳樸悠閑,逍遙自在。這三字一句,,節奏活潑跳躍,恰好符合作者想要表現的的歡快的生活和心情。最後“山中風韻,樂道豈憂貧”兩句,是對隱逸山中生活的總結。前麵所描述的山中的生活,都是深山之外、名利場中、應酬席上所不能有的,別有一番風韻。作者以這兩句作結,表明自己對隱居生活的讚美和安貧樂道的決心。
這首小令采取夾敘夾議的手法,敘議相間,將描述閑居生活與抒發感慨間雜而行,語言明淨洗練,曲文明快跳**,格調輕鬆。
〔南呂〕金字經
秋宵宴坐
任昱
秋夜涼如水,天河白似銀。風露清清濕簟紋①。論,半生名利奔;窺吟鬢②,江清月近人③。
①風露清清濕簟紋:意思是說露水清清,浸濕了竹席上的花紋。簟,編織著精致花紋的光滑的竹席。
②窺吟鬢:作者在澄靜的江水中窺視自己的鬢發,不由得感慨萬千。
③江清月近人:照搬孟浩然《宿建德江》中的原句。
這是一首秋夜宴席中所寫的小令,歌詠了秋夜裏江天的美景,抒發了作者恬靜喜悅的心情。
開頭三句描寫了宴席的良辰美景。“秋夜涼如水”與“天河白似銀”對仗工整,營造了了一種清幽空靜的氛圍,散發著一種安寧、素靜的美。“風露清清濕簟紋”一句,寫清風拂麵,露水清清,浸濕了座下的竹席。這句言明宴散夜深,作者獨坐沉思,自然引出下麵的感慨。
“論,半生名利奔”,乃小令的關鍵所在。作者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竟是為追求名利而奔波仕途,實在有些可笑。作者直抒胸臆,既有對半生球名逐利生涯的反省與懺悔,更有一種看破紅塵的大徹大悟。作者決意要忘卻虛名浮利,跳出世俗的羅網,到大自然中尋求精神的解脫。一個“奔”字,感情濃烈,既寫出了當時奔波於仕途的碌碌之狀,又寫出了對這種生活的厭倦、輕蔑和自嘲。
最後“窺吟鬢,江清月近人”兩句表明作者所與的宴會是在江邊或江中。“窺吟鬢”三個字極其形象逼真,令讀者宛然可見作者在月光照映的江水中悄悄窺視自己鬢邊的白發。作者奔波半世,一事無成,如今看著自己已經斑白了的鬢發,不由得感慨萬千。正在作者莫名緣分,倍感孤獨之時,“江清月近人”這一古人的詩句脫口而出。這一句用得巧妙至極,如同己出,同時也令作者幡然醒悟:隻有天上的明月與人親近,給人慰藉,是人們的精神伴侶。
這首小令最大的藝術特色就是將作者的主觀感情與所描寫的自然之景有機統一起來,讓讀者在觀照山水風物的同時,領會深奧的人生哲理,體會到作者曠達自適的處世態度。
〔中呂〕上小樓
隱居
任昱
荊棘①滿途,蓬萊②閑住。諸葛茅廬③,陶令鬆菊④,張翰蓴鱸⑤。不順俗⑥,不妄圖⑦,清高風度⑧。任年年落花飛絮。
①荊棘:本是泛指叢生多刺的灌木,這裏是借來比喻人生旅途上(特別是仕途中)的明槍暗箭,絕壁陷阱等種種險惡。
②蓬萊:本是傳說中的三座神山之一,為仙人所居,這裏是借來比喻隱居之所若仙境。
③諸葛茅廬:指諸葛亮躬耕南畝時住在茅蓬小屋裏。
④陶令鬆菊:指陶淵明隱居山林時喜愛與鬆菊為伍。
⑤張翰蓴鱸:指張翰棄官歸鄉時享用家鄉的蓴菜和鱸魚。
⑥不順俗:指不與汙濁的世俗為伍,不隨波逐流。。
⑦不妄圖:指不作求官妄想的企圖。
⑧清高風度:指保持清高自潔的精神風貌。
這是一首歌詠隱居生活、讚美清高避世的抒情小令。
開頭“荊棘滿途,蓬萊閑住”兩句,作者以“荊棘”和“蓬萊”對舉,道出了對醜惡的現實和人生的不滿以及對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的向往,表達了作者憤世嫉俗的態度。“荊棘”和“蓬萊”都是借喻,前者比喻艱危的時世和險惡的仕途;後者比喻風景優美、宛若仙境的隱居之所。二者相對比,更加顯示出爾虞我詐的現實社會的黑暗和醜惡以及與世隔絕、隱居山林的安閑自適。這兩個比喻對照鮮明,感情強烈,作者的喜惡不言而喻。
以下“諸葛茅廬,陶令鬆菊,張翰蓴鱸”三句,構成鼎足對,引用三個曆史名人的典故,分別從住舍、雅好和吃食三方麵,形象、具體地道出隱居日常生活的主要生活情形作者以躬耕南畝的諸葛亮、與鬆菊為伍的陶淵明、棄官歸鄉的張翰自況,也是表明自己追求生活的標準。“不順俗,不妄圖,清高風度”三句,進一步表明自己要追尋以上三人的腳步,不僅要學習他們的生活方式,更要的是要學習他們那種不與世俗同流合汙、不作求官妄想、保持清高自潔的精神風貌。結尾“任年年落花飛絮”一句,表明了作者高蹈出世的決然態度,其中也流露出作者豁然曠達的胸襟。
這首小令明曉流暢,用典也比較通俗易懂者,既有對逢迎拍馬、追名逐利的仕途人士的鄙夷和厭惡,也有對孤傲高潔、耿直清正的隱士的自許與推重,態度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