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南呂〕四塊玉

閑適(四首)

關漢卿

適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向莎茵①臥。日月長,天地闊,閑快活。

舊酒投②,新醅潑③,老瓦盆④邊笑嗬嗬。共山僧野叟閑吟和⑤。他出一對雞,我出一個鵝,閑快活。

意馬收,心猿鎖⑥,跳出紅塵惡風波⑦。槐陰午夢⑧誰驚破?離了利名場,鑽入安樂窩⑨,閑快活。

南畝耕⑩,東山臥(11),世態人情經曆多。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12),爭甚麽!

①莎茵:莎草如茵的草坪。莎,即莎草,俗稱香附子。茵,墊子。莎茵是指長著莎草的草坪。

②舊酒投:投,本為“酘”,指重新釀製的酒。舊酒投,即舊酒重新釀製。

③新醅潑:醅,指未過濾還帶著米槽的酒。新醅潑,即新酒剛剛釀成。 潑:傾倒。

④老瓦盆:粗陋的盛酒器。

⑤共山僧野叟閑吟和:山僧野叟,山野中的僧人、老年人。和,吟詩唱和。

⑥意馬收,心猿鎖:意馬心猿,也作“心猿意馬”,本為成語,比喻人的心思不定,像馬奔騰、猴子跳躍一般。兩句的意思一樣,是說應該把追名逐利的欲望收攏起來。

⑦紅塵:本為飛揚的塵土,佛道等家用以稱人世,一般人也沿用比喻人世。惡風波:險惡的波浪,暗指官場。

⑧槐陰午夢:引用南柯夢的典故。唐人李公佐在他的傳奇小說《南柯太守傳》中記述書生諄於棼到槐安國,娶公主為妻,做了南柯郡太守,榮華富貴,顯赫一時。後因國王見疑,將其遣歸。這時他才發現上述一切盡是夢境。槐安國原是其庭前槐下的一個蟻穴,南柯郡則是庭槐南枝下的另一蟻穴。因此,後人常用“南柯”比喻人生富貴悠忽如夢。

⑨安樂窩:安逸的生活環境,借引宋代的邵雍隱居蘇門山(今河南輝縣)中,曾將住處題名為“安樂窩”。

⑩南畝耕:引用陶淵明的典故,陶淵明《歸田園居》有“開荒南野際,守拙歸田園”的句子,說明主人公歸隱後親自從事農田勞動。南畝,在這裏泛指農田。

(11)東山臥:,用謝安隱居東山的典故。東晉人謝安曾隱居在東山(今浙江省上虞縣西南),後入朝做了宰相。從此,人們常用“東山高臥”形容那些高潔之士的隱居生活。

(12)賢、愚:都是反語。他,指爭名奪權的人。

這組小令共四首,使用同一曲牌和題目,屬於聯章體形式,也稱為重頭小令。四支曲子圍繞“閑適”這一主題,從不同方麵表現了作者快意瀟灑、笑傲功名的閑情逸致,也從側麵反映出作者內心的愁苦和憤懣。

第一首描繪了作者隱退田園後的生活情景,表達了對簡單、安逸生活的陶醉。“適意行,安心坐”,想出門遊玩,就隨意而行;想安靜休息,就在家安心靜坐。“渴時飲饑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向莎茵臥”, 渴了就喝水,餓了就吃飯,酒醉之後想唱歌便唱歌,困倦時向草墊上隨便一躺,可以以天為被,地為席。“日月長,天地闊,閑快活”,這種清閑安樂的生活最好能夠天長地久,終生享受。在這首曲子中透露著一種恬淡閑適、無拘無束的意境。但是,細細品讀,“閑快活”的字麵之下實際暗藏著幾分心酸和痛苦,揭示了當時知識分子困窘的處境。

第二首描述了作者與山僧野叟飲酒賦詩的閑適生活,表達了對自由隱居生活的讚美。“舊酒投,新醅潑,老瓦盆邊笑嗬嗬”,老酒重新釀製過,新酒剛剛出鍋,雖然盛酒的器皿粗糙簡陋,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共山僧野叟閑吟和”,作者與幾個山野和尚、村夫圍坐在一起,品嚐佳釀、閑飲賦詩,其樂融融。“他出一對雞,我出一個鵝,”可以有兩種理解,可以指具體的菜肴,亦可以上承“閑吟和”,指互相吟和的內容,兩種都蘊含著無限閑淡愜意的韻味。與淳樸的人交往,在平靜的山村自食其力,這種“閑快活”包含著享受生命自由的意義,表現了作者樂以忘憂的情懷。

第三首直抒胸臆,說明自己隱居的原由,表達了跳出風波、遠離名利的意願。曲子開頭便傳達出作者的心緒難平,“意馬收,心猿鎖,跳出紅塵惡風波”,滾滾紅塵、宦海多艱,作者在激**的風波中深切體會到平靜生活的可貴,於是放棄了對功名福貴的追求。雖然作者強行壓抑內心的痛苦和不平,但是我們還是可以窺見作者內心的矛盾和苦悶。“槐陰午夢誰驚破?離了利名場,鑽入安樂窩,閑快活”,作者連用了“南柯夢”和“安樂窩”的典故,“南柯夢”說明富貴功名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將自己的住處題名為“安樂窩”,則表明自己決心要歸隱田園,不問世事。這一“閑快活”,頗有幾分酸楚,表明自己痛苦矛盾的心理狀態,同時也暗示著對現實的強烈不滿。

第四首展現了作者歸隱山林、與世無爭、傲岸不屈的人生態度。“南畝耕,東山臥”,連用兩個典故,表示自己要學習陶淵明和謝安的高尚情操,歸隱田園。“世態人情經曆多”,作者雖然沒有言明現實是怎樣的“世態人情”,但是作者冷眼看世、無限感慨的沉痛之情不言而喻。“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麽”,作者在閑暇之時反複思量,那些爭名逐利、爾虞我詐之徒盡得高官厚祿,自詡為“賢者”,而自己不願與他們為伍,倒成了他們眼中的“愚人”。既然決定跳出紅塵是非,那些賢愚、善惡、高下,又有什麽好爭的呢?曲尾“閑快活”換成了“爭甚麽”,可謂百感交集,既是作者的自我寬慰,又飽含對現實的憤懣與無奈,從中也可以看出作者傲岸不屈的高尚品格。

在這四首小令中,作者通過對“閑適”的歌詠,處處隱藏著對現實的譏諷、憤懣和不平,將退隱田園的決心、現實生活的情趣以及榮辱參透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感情色彩十分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