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54章 卡合熱曼

這會兒,喜寶蹲在醫院的暖氣片旁邊戳手機,充電線纏得跟羊腸子似的。

老爸突然彈出視頻,屏幕裏麵的臉泛著青光,下巴胡茬裏還沾著泡麵渣。

“爸,你怎麽在吃泡麵啊?”

“爸最近在改稿呢!”

“我媽說你一本書爆了,好像寫的都是咱們玉雕行業。”

“是啊,不是吹牛,這本書爸爸很有信心,責編讓我千萬不能斷更。喜寶,爸這本書有成為爆款的趨勢。”

“哇,爸,我才知道原來你是一位作家,深藏不露啊!”

“你媽就喜歡給我臉上貼金,我算什麽作家,剛有了那麽一點點的小成績,不足掛齒。”

“爸,當年真是爺爺逼你學習玉雕的嗎?”

“是啊,我跟他說了好多遍,我要當一名作家,你爺爺揚言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你奶奶一掉眼淚,我就心疼,最後答應跟著他學玉雕。你是不知道當年有多誇張,你爺當年舉著刻刀滿院子追我,非要逼我繼承他的衣缽,沒想到我最後還是走上寫作這條道路。喜寶,你可千萬別告訴你爺爺,我擔心他會氣得再一次舊疾複發。”

“爸,你在哪個平台寫小說啊?我想去看看你的文筆,我也挺喜歡看小說的。”

“不告訴你,這是爸爸的秘密。不過呢,我可以給你發個word文檔,你千萬不要跟我讀者劇透哦!”

“放心吧,我一定替你保密。”

深夜,喜寶迫不及待打開爸爸發來的word文檔,字字斟酌地閱讀起來。

“那些年刻壞的玉料,都成了我故事裏的魂魄。每天淩晨四點寫作,就像在和田玉上雕暗紋......”

喜寶一氣嗬成讀完了爸爸的最新小說,第一時間跟爸爸視頻通話。

“爸,你真厲害,文筆雄勁有力,比你雕刻玉石的手法厲害多了。”

“喜寶,別嘲笑爸爸了。對了,雕個書簽送給爸爸唄,最好是昆侖玉書簽,要會發光的那種!”

“爸,胡瑪爾比和田玉更透亮,回頭我讓伊克山幫你找找。”

聽見這個陌生的名字,顧彥趕忙問道:“喜寶,伊克山是誰?”

“爸,伊克山在玉龍喀什河的河岸上救了爺爺,他是咱們家的大恩人。”

“那你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問一下這位伊克山,有沒有時間來南京玩?爸爸要親自接待他,帶他到錦成府·臻味江南大吃一頓。”

“爸,這話可是你親口說的,不允許反悔哦!爺爺已經收了伊克山當關門弟子了,過兩天我們帶著伊克山返回南京,他會跟著我們一塊兒學習玉雕技藝。”

“你爺爺收了一個關門子弟?伊克山這麽入得了他的法眼?看來此人不是一般人。喜寶,告訴爸爸,伊克山是做什麽工作的?是不是當地的非富即貴?”

“爸,您看看,俗氣的咧!伊克山是牧場上的牧民,人家四代都是撿玉人,平常就跟著他阿爸放牧。”

“撿玉人?是不是很厲害?你爺爺是不是看上人家的玉石原料了?”

“爸,你咋總這麽膈應爺爺呢,你們父子關係啥時候能緩和啊?”

“不是爸要膈應他,爸如果不主動出擊,被膈應的就是我了。你爺爺罵人不帶髒字,但是能把人氣死。好了,爸不跟你多說了,你跟你媽匯合了吧?”

提起媽媽,喜寶一臉驕傲。

“媽當天下了飛機,就趕往喀什塔縣,緊急接了一台手術。”

“怎麽樣?你媽是不是累壞了?我就跟她說了,不年輕了,不要逞強,帶醫療隊伍去新疆的責任可以交給更年輕的主治醫生。”

“爸,你小看我媽了,媽昨天手術非常成功,產婦母女平安。現在這會兒,媽媽的事跡已經傳遍了塔縣的醫療界。雖然很累,但是我媽很開心。”

“不愧是我顧彥的老婆,你媽真厲害,你爸真有眼光。”

“爸,你真會往自個人臉上貼金,不過媽就喜歡你這樂觀精神。”

“當然了,你媽也很有眼光的,高中的時候就盯上我了,害得我都沒有機會接觸被人的女孩子。可惜了,哈哈哈!”

喜寶聽著爸爸臭屁的話語,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停過。

突然明白了媽媽的選擇,擁有一個樂觀的、情緒穩定的、有精神寄托的伴侶,生活會少一半的煩惱。

巴哈爾迪力原本以為,他和一雙兒女和好如初,與妻子卡合熱曼的感情也會升溫。結果事與願違,卡合熱曼在一天深夜,端著一壺熱氣騰騰的奶茶,二人推心置腹聊了一夜。

“巴哈爾迪力,我想出去看看這個世界。”

巴哈爾迪力一驚:“你走了,家裏的活兒怎麽辦?”

卡合熱曼苦澀一笑:“在你心裏,我的價值就是這些家務活。這個世界一直在教我們如何盡責,妻子、母親、女兒,現在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巴哈爾迪力,你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

“明天是我的生日!巴哈爾迪力,我已經五十三歲了,我想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牧場上的女人,像你這麽大歲數的,有幾個出去的?好好待在家裏,孩子們大了,我管不了他們,你別再讓我心煩了。”

“我讓你心煩?嗬嗬,這些年我活在你的陰影下,一直跟著受氣包的小媳婦似的。再不瘋狂我就老了,巴哈爾迪力,你不要攔著我。”

“你還會回來嗎?”

“看情況,想回就回,孩子們已經大了,我也要過自己的生活了。你別這麽看著我,我不會和夏醫生怎樣,我跟你有兩個孩子,我不會做出讓孩子蒙羞的事情。我隻是想為自己活一次,聽說外麵的世界跟牧場完全不一樣。”

“你想好去哪裏了嗎?”

“我和阿麗同商量好了,我們一起去喀什市打工。她在那邊認識一個開飯店的老鄉,我們去幫忙。”

巴哈爾迪力很無語,他不能理解為什麽妻子家裏活兒不幹,要跑出去替別人幹活。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要出去打工。巴哈爾迪力,出去打工可以掙錢,在家裏累死累活不僅沒有報酬,還會被你指指點點。這幾十年的生活,我已經受夠了,活得一點兒價值都沒有。我要出去感受不一樣的人生,不想一輩子守著你過日子。”

“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有阿麗同跟我作伴,我心裏很踏實。”

“是不是阿麗同慫恿你去喀什打工?”

“我們都有這個想法,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們男人了。”

巴哈爾迪力沒想到妻子對自己有這麽大的怨言,在他眼中,卡合熱曼一直是個溫柔聽話的女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妻子竟然會變成一個叛逆的女人。

盡管心中十分不願,巴哈爾迪力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這個家的成員都走光了,往後的日子隻剩下他繼續守著這片牧場上的牛羊過日子。

哈迪爾騎著馬找到他,氣喘籲籲說道:“巴哈爾迪力,阿麗同和卡合熱曼要一起去喀什打工,你知道這件事嗎?”

“剛剛知道,我也很意外,是不是阿麗同慫恿了我們家卡合熱曼?她從來不會有這麽大膽的行為,她也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牧場。”

哈迪爾訝然一驚:“我也想問你,是不是卡合熱曼慫恿了我們家阿麗同?好端端的,怎麽想著出去打工,以後家裏活兒誰來幹?”

巴哈爾迪力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想明白了什麽。

“哈迪爾,讓她們走吧,也許那是屬於她們更好的選擇。這些年,她們生兒育女,守著家庭,是該過她們的生活了。”

哈迪爾哭喪著臉:“麥娜沙馬上要去北京參加複選賽,她阿媽要去喀什打工,以後這個家就剩下我和瑪依塔斯相依為命了。天啦,我都不知道沒有阿麗同在家,我和小女兒會不會餓肚子。”

“是啊,這些年我們已經習慣了有她們打理家務。哈迪爾,看來我們需要學習如何成為一名家庭煮夫。”

“天啦,你勸勸卡合熱曼吧!這個家,沒有女人不行啊,想想都活不下去。”

“明天是卡合熱曼的生日,她嫁給我這麽多年,我都不記得哪天是她的生日。”

“那我比你好一點,我記得我們家阿麗同的生日。我的好兄弟,這就是你不對了,這次一定要給卡合熱曼好好補上,爭取勸住她不要跟阿麗同出去打工,她不去,阿麗同一個人不高興出去的。”

“好的,哈迪爾兄弟,我會盡力將她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