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140章 番外

江屹川在百裏鳶離開後的第三年,搬進了她生前住的公寓。

鑰匙插進鎖孔時,他的手頓了頓。

這串鑰匙還是她十五歲生日時,他硬塞給她的。

那時兩家住對門,他說“萬一你忘帶鑰匙,我家就是你家”。

後來她搬了家,他卻偷偷配了把新鑰匙,藏了許多年。

公寓裏的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飄窗上還放著她常蓋的灰色毯子,書架第三層擺著他們小時候一起拚的航模,冰箱裏甚至還有半盒她沒吃完的藍莓酸奶,隻是早就過期了。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地毯上的一道淺痕。

那是她吞藥那天,他破門而入時,皮鞋蹭出的印子。血的腥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他猛地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

係統解綁後,那些關於任務、懲罰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終於知道她每次突然蒼白的臉色不是低血糖,知道她推開他時眼裏的決絕其實藏著多少痛苦,知道她那句“我不喜歡你”背後,是係統冰冷的警告和深入骨髓的疼。

他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找到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鑰匙是她戴了十幾年的銀鏈吊墜,形狀像片羽毛。

那是他送她的十八歲禮物,他說

“百裏家的鳶鳥,該有自己的翅膀”。

盒子裏沒有日記,沒有情書,隻有一疊厚厚的化驗單,和一張泛黃的便利貼。

化驗單的日期從七年前開始,密密麻麻寫著“重度抑鬱”“焦慮發作”。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早已和自己的生命搏鬥了那麽久。

便利貼上是她的字跡,很輕,像怕驚擾了誰:“江屹川,糖吃多了會蛀牙。下次別再偷偷塞給我啦。”

他想起小時候,她總被寄養在親戚家,怯生生地坐在角落,手裏攥著半塊幹硬的麵包。

他每次都會把兜裏的糖剝開糖紙,塞到她手心裏,看她眼睛亮起來,像落了星子。

那時他以為,糖是甜的,就能蓋住生活的苦。

江屹川走到飄窗邊坐下,拿起那床灰色毯子裹在身上。

毯子上有淡淡的雪鬆味,是他慣用的洗衣液味道,她總說這個味道讓人安心。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消息,問訂婚宴取消後的後續安排。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回複”鍵上懸停片刻,最終按下了關機鍵。

窗外的梧桐葉黃了又落,他就這樣坐在公寓裏,從秋到冬。

冬至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裹著毯子蜷在飄窗上,恍惚間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江屹川,你怎麽又在我家賴著?”

他猛地抬頭,看見百裏鳶站在門口,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鼻尖凍得通紅,手裏拎著袋剛買的糖炒栗子。

“阿鳶……”他聲音發顫,想伸手去碰,卻怕眼前的人像煙一樣散開。

她挑眉,把栗子往他懷裏一塞:“發什麽呆?快剝,涼了就不好吃了。”

栗子的溫度透過紙袋傳來,燙得他指尖發麻。他低頭,看見自己花白的頭發落在栗子袋上,才驚覺這不過是場幻覺。

雪還在下,公寓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拿起一顆栗子,慢慢剝開,放進嘴裏。

甜的,卻澀得人眼眶發酸。

後來有人問江屹川,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麽。

他望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我後悔沒早點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糖。”

她要的,是可以安心走向死亡的自由。

而他,卻用自以為是的愛,絆了她最後一程。

“阿鳶,今天的栗子很甜。”

“下次……我不帶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