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228章 1

趙臨川從積滿灰塵的檀木箱底部摸出那枚銅錢時,窗外的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盡管那是個無風的夏夜。

銅錢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銅鏽,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人用力掰彎過。他用拇指摩挲著凹凸不平的表麵,隱約辨認出"鎮沙"兩個篆體字。

"奇怪......"他喃喃自語。祖父去世三個月了,這是他第一次整理遺物。這位生前沉默寡言的老人,死後留下的謎團比生前更多。

銅錢突然變得滾燙,趙臨川下意識鬆手,銅錢落地的瞬間,書桌上的台燈閃爍幾下,熄滅了。

黑暗中,他聽見銅錢在地上滾動的聲音,最終停在某個角落。

他蹲下身摸索,指尖觸到的不隻是金屬的冰涼,還有某種黏膩的、像是半幹涸的**。

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地板。

趙臨川倒吸一口冷氣,銅錢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汙漬中央,那些汙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入木地板縫隙。

詭異的是,銅錢表麵的銅鏽正在剝落,露出下麵暗金色的質地,以及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圖案:一隻半睜的眼睛。

"叮"——手機突然彈出一條短信。未知號碼,內容隻有一行字:

"薩迦王的黃金城在等你。趙明遠的債,該還了。"

趙明遠是祖父的名字。

趙臨川的太陽穴突突跳動。

三天後,他站在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迎接他的是一位戴著墨鏡的年輕女子和一位扛著攝影器材的壯碩男子。

"趙雪陽。"女子摘掉墨鏡,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伸手時趙臨川注意到她的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你的向導。"

"雷振。"攝影師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聽說你能帶我們找到羅布泊裏那座消失的古城?"他拍了拍背包,"我妹妹的手術費就指望這次拍攝了。"

趙臨川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枚銅錢被他穿在項鏈上貼身攜帶。

自從發現它後,每晚都會夢見黃沙漫天中,祖父用匕首剜出某個人的眼球,然後將血淋淋的銅錢塞進空洞的眼眶。

"我們明天出發。"趙雪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進沙漠前,你得知道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海市蜃樓;第二,聽見駝鈴聲立刻趴下;第三......"她的目光落在趙臨川的項鏈上,聲音陡然降低,"如果銅錢開始流血,就挖個坑把自己埋了,隻留鼻孔呼吸。"

雷振大笑起來:"趙導,你這嚇唬新人的把戲十年沒換過了!"

趙雪陽沒有笑。夜色中,她的眼睛反射著詭異的光,像某種夜行動物。

進入羅布泊的第七天,飲用水已經見底。趙臨川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看著GPS上閃爍的紅點。

他們距離傳說中的坐標還有二十公裏,但地圖顯示那裏應該是一片平坦的鹽殼地,而非什麽古城。

"不對勁。"趙雪陽突然停下,蹲下身撥開浮沙,"看這個。"

沙地上赫然是一串新鮮的腳印,比常人的大三分之一,腳趾位置異常狹長。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腳印盡頭有幾個圓形的凹陷,像是有人跪在那裏磕頭。

雷振的攝像機突然自動開啟,液晶屏上雪花點閃爍,夾雜著模糊的影像:一個佝僂背影正用匕首割開某個人的喉嚨,鮮血噴濺在青銅器上。

畫麵一閃而過,但趙臨川認出了那把匕首,就放在祖父的遺物箱裏,刀柄刻著同樣的"鎮沙"二字。

"海市蜃樓而已。"雷振強作鎮定,但手指在發抖,"沙漠裏常有的事。"

當天傍晚,他們在一片雅丹地貌背後發現了綠洲。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血色的晚霞。

趙臨川跪在水邊,突然僵住了,水麵倒映出的自己沒有臉。

"別看!"趙雪陽一把將他拽開,水花四濺中,有什麽東西在水下快速遊過,留下一串氣泡。

她掏出銅製水壺裝水,壺身突然布滿水珠,像是瞬間結了一層霜。

"裝好水就走,這不是真正的綠洲。"她的聲音緊繃,"是'它們'的陷阱。"

夜裏,趙臨川被某種聲音驚醒。他悄悄拉開帳篷,看見趙雪陽跪在沙地上,用那截斷指在沙麵畫著複雜的符號。

月光下,她的嘴唇快速蠕動,像是在和看不見的人對話。更遠處,雷振的背影融入夜色,肩膀可疑地抖動著,發出壓抑的嗚咽。

趙臨川退回帳篷,摸出銅錢。

銅鏽已經完全剝落,那隻眼睛圖案現在栩栩如生,瞳孔部分甚至能隨著光線變化收縮。

當他用匕首尖輕觸眼球時,一滴暗紅色的**滲了出來,散發出鐵鏽般的血腥味。

第五天,雷振消失了。

他們是在穿越一片流動沙丘時發現異常的。雷振走在最後,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趙臨川回頭時,隻看見沙麵上兩隻徒勞掙紮的手,轉瞬就被流沙吞沒。他們瘋狂挖掘,卻連一根頭發都沒找到。

"流沙不會這麽快。"趙雪陽臉色慘白,"是獻祭開始了。"

當晚沙暴來襲時,趙臨川分明聽見雷振的聲音在風中低語:"往北......青銅門......"他看向趙雪陽,後者正死死盯著自己的斷指,那裏滲出了新鮮的血珠。

沙暴過後,他們麵前出現了一座從未在地圖上標注的古城。

風化的土坯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城門處歪斜著半截石碑,上麵刻著已經模糊的佉盧文。趙臨川用匕首劃破手掌,將血抹在石碑上——這是祖父筆記本裏記載的"血讀"術。血跡滲入石縫,文字竟開始蠕動重組,最終形成一句漢語:

"以眼為匙,以血為引,趙家人當歸位。"

趙雪陽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你姓趙......你也是趙家人?"她猛地扯開衣領,鎖骨位置赫然有個與銅錢大小一致的圓形疤痕,"六十年前,趙明遠帶隊來過這裏。十個人,隻活了他一個。"

地下宮殿比想象中保存完好。

青銅祭壇位於中央,表麵刻滿人眼圖案。當趙臨川將銅錢放入祭壇凹槽時,整個地麵開始震動。

穹頂裂開一道縫隙,血紅色的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了牆上的壁畫:十個穿六七十年代服裝的人圍在祭壇邊,其中一人正用匕首剜出另一人的眼睛——那張側臉分明是年輕時的祖父。

"原來如此......"趙臨川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祖父剜出隊友的眼睛,是為了用銅錢鎮壓詛咒。"他轉向趙雪陽,"你是當年某個隊員的後代?"

趙雪陽的嘴角扭曲成一個詭異的笑容:"不,我是最後一個祭品。"她突然扯開衣服,腹部密密麻麻刻著與銅錢上相同的佉盧文,"六十年前,趙明遠用九個活人獻祭,換來了逃離的機會。但詛咒需要十個靈魂,所以他帶走了第十個——尚未出生的我。"

祭壇突然迸發出刺目的紅光。

銅錢上的眼睛完全睜開,瞳孔中映出的不是趙臨川的倒影,而是一個穿著六十年代軍裝的年輕人,正用祖父的匕首割開自己的喉嚨。

"歸位的時候到了。"趙雪陽的聲音突然變成男女混音,"趙家人的血,才能重啟輪回。"

趙臨川的視線開始模糊。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看見雷振完好無損地站在祭壇邊,懷裏抱著個穿病號服的小女孩。

女孩轉頭時,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光滑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