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253章 1

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濕意。

蘇珩跪在母親沈氏的靈前,膝蓋下的蒲團早已被淚水浸得發潮。

靈堂裏的白幡在穿堂風裏簌簌作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她望著供桌上母親的畫像,沈氏永遠是端莊的,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仿佛連死亡都無法抹去她骨子裏的規矩。

“大小姐,該入殮了。”管家蘇忠的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

蘇家這幾日亂成一團,老爺蘇仲文被大理寺的人帶走問話,母親驟然病逝,偌大的宅院隻剩下她一個主子撐著。

蘇珩點頭,扶著丫鬟晚晴的手站起身。

裙擺掃過靈前的銅盆,濺起幾滴冷水,落在手背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氣若遊絲地說:“繡樓……密室……鑰匙……”

當時她隻當是母親彌留之際的胡話,此刻卻莫名記起。

那座繡樓是母親的禁地,除了她親手**的幾個繡娘,連父親都極少踏足。

蘇珩深吸一口氣,對晚晴道:“你先去前院盯著,我去繡樓取件母親的舊物,入殮時放進去。”

繡樓在蘇府最深處,爬滿青藤的木樓透著一股陳舊的香樟味。

推開虛掩的木門,迎麵是一架落滿灰塵的繡架,上麵繃著半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針腳細密,正是母親的手筆。

蘇珩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密室的入口藏在一麵梨花木櫃後,鑰匙是母親交給她的那枚梅花形銀簪。

“哢噠”一聲,櫃門緩緩移開,露出後麵黑漆漆的洞口。

蘇珩點燃手中的油燈,昏黃的光暈裏,隱約可見密室中央擺著一個半人高的石灰壇。

壇口用紅布封著,上麵落著厚厚的灰,顯然許久未曾動過。

她的心莫名一緊,伸手揭開紅布。

石灰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壇底鋪著的幹草早已朽爛,而在那堆枯草之中,赫然躺著一具蜷縮的枯骨。

蘇珩的呼吸驟然停滯,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火苗在青磚上掙紮了幾下,滅了。

密室陷入一片漆黑,隻有窗外漏進的微光勾勒出骸骨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她踉蹌著後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片段。

七歲那年,她在花園裏撞見母親和一個丫鬟爭執,母親厲聲說:“……就當她死了!埋在繡樓裏,永遠別讓她出來!”

當時她嚇得躲在假山後,直到母親走了才敢出來,後來問起,母親隻說是教訓不聽話的下人。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教訓下人。

蘇珩摸索著撿起油燈,重新點燃。

火光再次照亮骸骨,她忽然注意到骨旁放著一枚玉簪,簪頭刻著一個模糊的“玥”字,這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她心頭。

蘇玥,母親從未提及的妹妹,父親偶爾醉酒時罵過的“孽障”,那個據說在十六歲那年“急病去世”的小姨。

原來她沒有死。

原來她一直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