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350章 1

民國二十五年,上海,法租界。

連續三天的梅雨季,把整個上海泡得像塊發潮的糕餅。空氣裏彌漫著黴味、煤煙味和黃浦江特有的腥氣,黏膩地貼在人皮膚上,揮之不去。

晚上八點,顧影關掉了診所臨街的玻璃門。門上那塊"顧氏催眠診所"的黃銅牌匾,被街燈和雨絲暈染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陳年的霧。

診所不大,一間診室,一間休息室。牆上掛著幾幅西洋油畫,是他留洋時買的便宜貨,內容都是些田園風光,與窗外的民國夜色格格不入。

診室內,一張真皮躺椅占據了中心位置,旁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個銀色的懷表,這是他催眠時用的工具。

顧影脫下沾了潮氣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讓帶著涼意的濕風灌進來。

樓下的霞飛路上,黃包車的鈴鐺聲、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吆喝聲混雜在雨聲裏,構成一幅喧囂又疏離的都市圖景。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碎片,放在掌心。

這是他從父親顧敬之的遺物裏找到的唯一線索。

三個月前,在北平的考古研究所裏,顧敬之離奇死亡。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中毒跡象,隻是父親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恐懼的表情,眼睛圓睜,仿佛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東西。

而他辦公桌上,隻剩下這塊黑色的、不知名的金屬碎片。

顧影回國處理後事時,發現父親的研究筆記被人撕去了最後幾頁。更奇怪的是,他自己關於回國前最後那段時間的記憶,也像被濃霧籠罩,一片空白。

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導致的選擇性失憶,但顧影知道不是。他總覺得,那段丟失的記憶,和父親的死、和這塊碎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這塊碎片觸手生寒,即使在潮濕的空氣中,表麵也沒有一絲水汽。它的質地異常堅硬,邊緣鋒利得能劃開紙張,上麵刻著一些扭曲的紋路,既不像漢字,也不像任何他認識的外文,更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充滿惡意的符號。

顧影摩挲著碎片上的紋路,眉頭緊鎖。他嚐試過用催眠術喚醒自己的記憶,但每次都在即將觸碰到核心時,被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莫名的恐懼打斷。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捂住了他記憶深處的那扇門。

就在這時,"篤篤篤",敲門聲響起。

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雨夜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猶豫,又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

顧影將碎片迅速揣回口袋,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絲絨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細小的銀線花紋,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她的頭發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發髻,臉上敷著粉,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但這精致的妝容卻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憊和蒼白。

她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請問,是顧影先生嗎?"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