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461章 2

沈清從混沌中驚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盯著頭頂陌生的青紗帳,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她後背生疼,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種草藥的氣息。

"姑娘醒了?"一個梳著雙髻的綠衣丫鬟推門而入,手裏端著銅盆,"奴婢青杏,奉相爺之命伺候姑娘梳洗。"

沈清猛地坐起,一陣眩暈襲來。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換了一身素白中衣,原本的職業套裝不知所蹤。

"我的衣服呢?我的包呢?"她聲音陡然提高,一把抓住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嚇了一跳,銅盆裏的水濺出幾滴:"姑娘別急,您的物件都在,相爺吩咐不許任何人碰。"她朝屋角的紅木櫃子努了努嘴,"就收在那裏麵。"

沈清鬆了口氣,這才注意到房間的布置。

簡樸卻不失雅致。窗前一張書案,上麵擺著筆墨紙硯;牆角立著素屏,繪著墨竹;門邊矮幾上,一隻白瓷瓶裏插著幾枝半開的梅花。

"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兒?"沈清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窗邊。

"回姑娘的話,這是相府西偏院。"青杏擰幹帕子遞給她,"昨夜相爺親自帶您回府,說您是...是..."

"是什麽?"

"說是他遠房表姨母的女兒,家中遭了難,特來投奔。"青杏說完,自己先紅了臉,顯然對這漏洞百出的說法也不太相信。

沈清嘴角抽了抽。表姨母的女兒?裴衍編謊話的水平可真不怎麽樣。

她推開雕花木窗,一陣寒風夾著雪花撲麵而來。遠處樓閣亭台銀裝素裹,幾個仆人正在院中掃雪。

這景象讓沈清徹底清醒。

她真的穿越了,不是做夢,不是拍戲,而是實實在在地被困在一個陌生的時空。

"現在是什麽時辰?"

"巳時剛過。"見沈清一臉茫然,青杏補充道,"就是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

沈清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我的衣服...是誰給我換的?"

"是奴婢。"青杏低頭,"相爺特意找了與您身材相仿的丫鬟幫忙,說姑娘家臉皮薄,不許小廝近身。"

一絲暖意劃過心頭,沈清對那位年輕丞相的印象好了幾分。至少他沒有把她扔在大牢裏自生自滅。

"相爺還說,姑娘醒了就去書房見他。"青杏從衣櫃裏取出一套淡青色衣裙,"這是連夜趕製的,姑娘先將就著穿。"

沈清看著那繁複的衣裙結構,一時無從下手。青杏見狀,主動幫她穿戴起來。

裏衣、中衣、外衫、束腰...層層疊疊,沈清感覺自己像個被包裝的禮品。

"這也太麻煩了。"她小聲嘀咕,"在我們那...在家鄉,衣服可沒這麽複雜。"

青杏抿嘴一笑:"姑娘說話真有趣,口音也怪好聽的。"

穿戴整齊後,青杏又幫沈清梳了個簡單的發髻。銅鏡中的女子麵容憔悴卻掩不住清麗,杏眼櫻唇,膚色如雪,隻是眼神中透著迷茫與不安。

"我的包..."沈清走向紅木櫃子。

"姑娘放心,沒人敢動相爺吩咐的東西。"青杏打開櫃門,沈清的背包和衣物整齊地放在裏麵。

沈清迅速檢查了一遍,手機已經沒電了,錢包裏的證件和信用卡在這個世界毫無用處,唯一可能有用的是一把瑞士軍刀和一小包紙巾。

她悄悄把這兩樣東西塞進袖袋,然後跟著青杏出了門。

回廊曲折,積雪被掃到兩側,露出青石板路。沈清小心翼翼地走著,不習慣的長裙幾次差點絆倒她。

沿途遇到的仆人都恭敬行禮,但眼神中難掩好奇。

"相府的人都這麽...嚴肅嗎?"沈清低聲問。

青杏緊張地左右看看:"相爺治家嚴謹,下人不敢多話。不過..."她壓低聲音,"姑娘是相爺親自帶回來的第一位女眷,大家難免好奇。"

第一位女眷?沈清挑了挑眉。那位裴丞相看著年輕有為,居然沒有妻妾?

正想著,兩人已來到一座獨立的小院前。院門上書"靜觀齋"三字,筆力遒勁。

門口站著兩名侍衛,見到她們立刻行禮。

"相爺在裏麵等姑娘。"其中一人推開厚重的木門。

書房內溫暖如春,四壁書架直抵房梁,中間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上堆滿了卷宗和書籍。

裴衍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一襲月白色長袍,腰間玉帶垂落,襯得身形修長挺拔。

"相爺,沈姑娘到了。"青杏輕聲稟報。

裴衍轉身,目光落在沈清身上。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更顯得眉目如畫。

隻是那雙眼睛太過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退下吧。"他對青杏揮了揮手。

房門輕輕關上,屋內隻剩兩人。沈清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手指絞在一起。

"坐。"裴衍指了指案幾旁的椅子,自己則坐在對麵,"昨夜休息得如何?"

"還...還行。"沈清斟酌著詞句,"多謝相爺收留。"

裴衍提起茶壺,為她斟了一杯:"沈姑娘,現在沒有外人,可否告知你的真實來曆?"

茶香嫋嫋上升,沈清盯著杯中旋轉的茶葉,不知從何說起。

告訴他真相?

他會不會把她當瘋子?

編個謊話?

可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太少,很容易被拆穿。

"我昨天說的都是真的。"她最終決定實話實說,"我來自一千多年後的世界,那裏沒有大周朝,長安是我家鄉西邊的一座古城。"

裴衍神色不變,隻是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證據呢?"

沈清從袖中掏出瑞士軍刀和那包紙巾:"這些...應該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東西。"

裴衍接過,仔細端詳那把精巧的折疊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當他打開紙巾包裝,抽出一張雪白的紙巾時,眉頭微微蹙起。

"奇技**巧。"他評價道,卻沒有不屑的意思,"你家鄉的人都用這個?"

"差不多吧。"沈清鬆了口氣,"還有我的手機...呃,就是那個黑色的方塊,它可以記錄影像和聲音,隻是現在沒電了。"

"電?"

"就像...雷電那種能量,被我們馴服利用了。"沈清努力解釋。

裴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你識字嗎?"

"當然。"沈清有些莫名其妙。

裴衍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竹簡遞給她:"讀讀看。"

沈清展開竹簡,上麵的文字與現代簡體字有差異,但勉強能認出來:"'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是《荀子·天論》?"

裴衍眼中精光一閃:"你讀過荀子?"

"學過一點。"沈清放下竹簡,"在我的時代,這些都是古代經典,學生都要學習的。"

"有意思。"裴衍坐回椅子上,"一個對基本禮儀一無所知,卻能誦讀經典的女子。"他唇角微揚,"沈姑娘,你真是個矛盾的存在。"

沈清臉一熱:"我們那個時代,男女平等,女子可以讀書做官,自己賺錢養活自己。"

"聽起來像是個好時代。"裴衍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不過在這裏,你最好謹言慎行。我已經對外宣稱你是我遠親,因家道中落前來投靠。你暫且住在西偏院,不要亂走,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你的'家鄉'。"

沈清咬了咬下唇:"相爺是打算...軟禁我?"

"保護你。"裴衍糾正道,"皇城腳下突然出現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若非我出麵,你現在還在大牢裏。"

他頓了頓,"當然,如果你覺得牢房更安全..."

"不,這裏很好。"沈清急忙說,"謝謝相爺。"

裴衍點點頭:"青杏會照顧你的起居,有什麽需要可以告訴她。我每日辰時上朝,午時回府,你若有事,可在這個時辰來書房找我。"

"相爺為何幫我?"沈清忍不住問。

裴衍目光深沉:"我對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對了,你的那些'奇物'最好收好,不要輕易示人。"

沈清剛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麽,轉身問道:"相爺,我能借幾本書看嗎?關於這個朝代的曆史?"

裴衍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麽問,從案幾抽屜裏取出一本薄冊子:"先看這個,《大周誌略》,簡單記載了本朝曆史。其他的...等你適應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