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寵愛
韓濯晨的故事講完的時候,韓芊蕪的眼淚已經浸濕了枕上的發。
“你睡著了嗎?”他試探著問,聲音很輕,輕得她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在思考一些問題。韓濯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男人?如果他是個殺人如麻、惡貫滿盈的人,為什麽他的故事裏沒有自私卑劣的人性,反倒充斥著人情道義和身不由己的無奈?為什麽故事裏的阿May 愛他愛到至死不悔?
“看來我的故事講得太乏味。”他帶著點自嘲的笑,輕輕地幫她拉高被子,俯身輕柔地在她的額頭上印上淺吻。他的吻很輕,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寵愛和安慰。
然後他坐回椅子上,繼續陪伴著她。
有一個如此有存在感的人在身邊,韓芊蕪哪裏還睡得著?她又不想睜開眼睛麵對他,隻能一動不動地躺在**裝睡。
無眠的午夜,人總是容易感懷一些過往。她的腦海裏出現了各種場景,還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在盤旋。
她被他從孤兒院帶回至今已經快七年了。這些年來,他照顧她可謂無微不至。
她總是想不通,韓濯晨這樣的壞人為什麽對她如此寵愛?而今她聽到韓濯晨和阿May 的故事,忽然懂了。
韓濯晨並非她以為的那樣心狠手辣。他疾惡如仇,對一些作惡多端的人喜歡用以暴製暴的方式解決問題,但他從不會錯待任何對他好的人。對那些真心對他的人,他的心是柔軟的。
在他的故事裏,他沒有表達過自己的內心世界,沒說他是否愛著阿May,也沒說他對安以風和雷讓的情義。可仔細去回味這個故事,她能夠感受到他對阿May 的真心。
阿May 想離開他,他從不挽留;阿May 回來找他,他也從不驅逐;阿May 挽著別的男人的手從他身邊走過,他沒有半句怨責,裝作陌生人從她身邊走過。他一定是真心希望阿May 能找到更好的男人,過更好、更安穩的生活,別把美好的時光錯付給了他。這是一種善意,一種發自內心的成全。
對安以風,他更是有情有義的,否則他不會為了安以風與崎野以命相搏,更不會在自己洗白多年之後,聽說安以風遇到麻煩,第一時間出麵幫安以風解決。
還有雷讓,還有他的繼父。他今天第一次提起他們,語調中也帶著一種敬意。
隻是她有些想不通,對他如此意義非凡的兩個人,她以前為什麽從未見過,也沒聽他跟任何人說起過?
天空漸漸變成灰藍色,晨光將淡淡的雲層映成金色。韓芊蕪睜開眼,正看見金色的光穿過玻璃窗,落在韓濯晨微合的眼眸上。他的神情總是冷淡的,看似無喜無悲、無欲無求,實則內心和正常人一樣,也會有喜怒哀樂、悲喜惆悵。他為什麽會把自己的一切都隱藏得這麽深?
他過去的故事、現在的想法,他從來不願多說。
他忽然睜開眼睛,目光撞上了她來不及避開的視線。
“你又做噩夢了嗎?”他關心地問,聲音有些沙啞。
她搖頭,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聲。
“你等等,我去給你熱一杯牛奶。”他快步離開,又很快回來,手中拿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放在她的嘴邊。他半傾著身體,一手扶著牛奶杯,一手摟著她的肩膀,等她把牛奶全部喝完才坐下來,把牛奶杯放在床邊的桌上。
她想知道現在幾點了,視線剛落在他的手表上,他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說:“現在才五點,時間還早,你再睡會兒吧。”
她第一次發現,他的觀察力和理解力超乎常人地敏銳。
她忽然很想了解他,不同於以前想了解他的習慣和喜好而接近他,這一次她是想讀懂他內心的世界。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有這樣的念頭,竟然想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到底經曆過什麽,是如何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的?
“我睡不著。”她說。
他拉了拉她的被子,將被子蓋過她的雙肩:“你還想聽故事嗎?”
“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問吧。”他的聲音格外溫柔。
“你一直沒結婚,是因為阿May 嗎?”
韓濯晨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才回答:“阿May 的死讓我內疚了很多年,但我不結婚不是因為她,隻是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合適的人?”她想起韓濯晨和阿May 說過的話,“就是那種會安靜地聽你說話,懂你心裏想的是什麽、需要的是什麽,不會打擾你,隻會默默等你的人?”
“是的。我原來以為我的要求並不高,後來發現這樣的女人還挺難找的。”
她點了點頭,這樣的女人確實難找。韓濯晨總是把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更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她這個在他身邊長大的人都讀不懂他,更何況其他女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又說:“不過我還是找到了。”
“找到了?”她差點脫口而出,這樣的人都能找到?
“她是誰?我見過嗎?”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陰沉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等你滿了十八歲,我再告訴你。”
“為什麽要等我滿十八歲?”
“別著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她其實還真挺著急的。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六點多了,我去讓人給你準備早飯,你吃過早飯再休息吧。”
“六點多了!”她急忙下床,準備去換校服。
他摟著她的肩將她按回到**:“你今天不用去上學了,我已經給你請了一周的假,你在家好好休養。”
“我……已經沒事了。”對於經曆過家破人亡的人來說,再可怕的綁架都不算什麽。
“怎麽可能沒事?被綁架會給受害者造成心理陰影,產生不安全感,一個長時間的心理恢複過程,才能重新建立安全感和對外界的信任感。”
“……”
他說得如此有理有據,她完全找不到語言反駁他了。隻是她又有些迷惑了,阿May 說過他會背刑法和訴訟法,他似乎也懂得心理學。
可他學這些做什麽?
罪犯學習這些理論,難道是為了更便利地犯罪?
他真是讓人看不透。
吃過早飯,韓濯晨沒有去上班,打了個電話交代公司的副總主持會議。她沒問他為什麽,因為她知道他是不放心她在家。
臨近中午時,於警官來了。彼時韓芊蕪正在彈莫紮特的《小夜曲》,韓濯晨坐在沙發上專注地聽著琴聲。在音樂**漾的地方,沒有孤獨,沒有殺戮,隻有歲月靜好。
於警官在保鏢的引領下走進來,穿著一身肅穆的警服。他略瘦的身材在那身警服的襯托下也顯得偉岸挺拔。於警官一進門便從文件夾裏取出一張紙、一支筆,臉上依然是一絲不苟的莊嚴表情。
韓濯晨明顯看出他來的目的,偏偏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用帶著點諷刺的口氣說:“難得於警官這麽有空來我家坐坐。喝茶還是咖啡呢?”
“不用了。我這次來是了解一下昨天的案發經過,做個筆錄。”
他說話的時候口氣公式化得讓人覺得他們根本是陌生人,好像他一定會公事公辦一樣。
韓濯晨看他義正詞嚴的樣子,嘲諷地笑了笑:“你覺得怎麽合適就怎麽寫吧,我無所謂。”
“你無所謂?刀疤躺在急救室裏,斷了一隻手,身上十幾處粉碎性骨折。”
“還沒死啊?命挺大的。”韓濯晨雲淡風輕地說著。
“你!”於警官氣得握折了手裏的筆,強壓下怒火繼續說,“就算他罪大惡極,自然有法律製裁他,你不該把他打成這樣!”
“法律製裁?”韓濯晨冷笑一聲道,“幾年前發生的案子擺明了是他做的,最後還不是因為證據不足,他被無罪釋放?這一次他綁架未遂,最多坐幾年牢就能出來。我不打殘了他,他還會禍害別人!”
於警官啞然許久,才歎了口氣道:“唉!就算你要教訓他也別下手這麽重啊。按照刀疤的傷勢來說,你的行為是防衛過當,如果他執意告你,事情會很麻煩。”
“告我?他沒這個膽子!”
“好,就算刀疤不告你,阿昭的事情你也擺脫不了嫌疑。”
“阿昭?他怎麽了?”
“他的屍體被一艘漁船發現了,屍檢結果是溺水身亡。”
“哦。”韓濯晨淡淡地應了一聲,從旁邊的茶幾上拿了根煙,點燃才接著說,“於警官,這樁命案跟我沒有關係。你不是要把這事往我身上推吧?”
“跟你沒關係?他到底為什麽死,是誰殺了他,你心裏應該清楚。”
“我不知道誰殺了他,隻知道他該死。”
於警官終於忍不住怒氣,霍然起身,顫抖地指著韓濯晨質問:“韓濯晨,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人性?人性是你這種坐在空調房裏翻驗屍報告的人才會有的!
如果是你被人吊起來往死裏打,如果是你被人拿槍指著注射毒品,如果是你被人堵在巷子裏砍幾十刀,如果昨天他們要侮辱的是你的……”
他突然住口,起身狠狠地踢了一腳沙發,沉悶的撞擊聲很重。
看見他如此自殘,韓芊蕪慌忙站起來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臂,擔心他再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她是真的擔心了。韓濯晨在家裏隻穿了一雙棉麻的拖鞋,腳趾在毫無遮擋的情況下和沙發的木框比了一下硬度,有多疼可想而知。可他除了咬咬牙,臉上並無很痛苦的表情。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多劇烈的痛,都不會表露在臉上。
韓芊蕪見他坐回沙發上的時候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緊跟著坐過去,試探著碰了一下他緊握成拳的手。根據以往的經驗,當他不高興的時候,她握住他的手,他對她笑笑就代表他不是很生氣;如果他抽出手指,代表他心情非常不好,想一個人安靜一下,她最好馬上消失。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正準備默默回房的時候,他拍拍她的頭,對她笑笑,盡管那笑容十分苦澀而勉強:“別擔心,我沒事。”
他很快控製好情緒,轉過頭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於警官:“於警官,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繼續吧。”
於警官看看韓濯晨的腿,眼中也有掩不住的擔心。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換下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別一錯再錯了。”
“一錯再錯?我做錯了什麽?”
“這件事不是你做的,就是安以風做的,你包庇他就是做錯了!”
“我沒有包庇他。”韓濯晨很認真地說著,“安以風又不傻,殺一個這樣不入流的小角色對他有什麽好處?”
“就算不是他親手做的,他也脫不了指使的嫌疑。”
“於警官,你是警察,要講證據的。”韓濯晨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見過安以風殺人,真的沒見過。我隻見過……我有危險的時候,他不顧性命地救我。”
“……”於警官沉默了片刻,見韓濯晨態度堅決,也不再浪費口舌,收拾收拾手裏的文件起身說,“那我走了,你好自為之吧。”
韓濯晨看了一眼自己的保鏢:“送送於警官。”
於警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韓濯晨一眼,想說什麽,終是沒有說。
韓芊蕪看著他手中一個字都沒寫的筆錄本,恍然明白。他根本就不是來做筆錄的,是想來看看他們,隻是礙於身份不好直說。
於警官走遠了,韓濯晨才緩緩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這時候的他完全不像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而像個受傷的孩子,需要人去保護、安慰。
“我能看看你的腳嗎?”韓芊蕪試探著說。明知道他最不願意示弱,她還是忍不住想看。
而他的回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我的腳沒事。”
她無奈地在心裏輕歎,換了個話題:“於警官對你很關心,你卻好像很討厭他。”
他睜開眼睛,微微詫異地看著她。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忙道歉:“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你沒說錯。”他說,“我的確很討厭他。”
難得韓濯晨今天有問必答,韓芊蕪便把握機會追問:“因為他是警察嗎?”
“不,不是。我們隻是立場不同,想法不同。在他眼裏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我已經黑了,白不了。所以不管我做的事是對是錯,他總是先以犯罪的心理來評判我。”他伸手輕輕撫著她的發絲,問她,“芊芊,你也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她忽然不想再騙他,不想總用虛假的笑容應付他,隻回答:“我不知道。”
“很多人認為這個世界非黑即白,我以前也這麽以為。我以為那些殺人放火的都是窮凶極惡的人,衣著光鮮地坐在慈善拍賣會裏的都是善良的人。可事實上這世界上並沒有絕對的黑白善惡。是與非、善與惡往往在一念之間。以前我也想做個好人,從未想到自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有些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大哥死的時候,我就在樓下……”他伸手抱住她,頭靠在她的肩上,“他死得很慘,被人打得遍體鱗傷,從二十五樓扔下來,臨死的時候還瞪著眼睛看著我,死不瞑目。”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種無奈和無助。她用纖細無力的手臂抱住他,因為不知怎麽回答,所以安靜地聽他說話。
“是我害死他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當初不該進入雷氏……”
他所說的大哥應該是雷讓吧,畢竟韓濯晨這樣的人不會有很多個大哥。可是她想不通為什麽韓濯晨會說是他害死了雷讓,雷讓又是怎麽死的?
“他不會因為你的痛苦而複活。”韓芊蕪眨眨有點濕潤的眼睛,極力扯出個笑容,對他也是對自己說,“所以你隻能想辦法讓自己遺忘。”
這是她這麽多年在無望的痛苦中總結出的經驗,盡管她根本做不到。
時間在安靜中一分一秒地度過,寬敞明亮的客廳裏隻有他們兩個人,兩個擺脫不了仇恨桎梏的人。
韓濯晨忽然坐直,對她說:“芊芊,我帶你去旅行吧。”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旅行?”
“嗯,去收拾收拾東西,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在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韓芊蕪被帶上飛機,飛到了青藏高原。在蒼茫的雪山下,碧水藍天,天際一片遼闊。原來這個世界這樣美好,讓她忘記了那一場綁架,甚至忘記了家破人亡的痛苦。
她和韓濯晨在西藏度過了一周時間,那是她最輕鬆的一段時光。
藏地居民質樸的熱情讓她很感動,也讓她相信這個世界的人大多是友好、善良的。
回到X 市後,韓芊蕪的精神狀態恢複得很好,可以回學校上學了。去學校的路上,她已經做好被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的心理準備,可到了學校大家隻是問問她的病好了沒有,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被綁架的事情。
下課時,她遇到在學校走廊裏徘徊的嶽磊。她剛要跟他說話,他就像沒看見她一般低著頭繞著她走開。
“嶽磊,你等等。”
他站住:“有事嗎?”
“沒什麽事,我就是想謝謝你沒和人說我被綁架的事。”
“你不用謝我,是你的家人不讓我說的。”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家裏的人好像很厲害,我隻記得綁匪臉上有條刀疤,他們就能查出是誰。”
“湊巧認識。”
他將手放在口袋裏,好像想拿出什麽東西,最後還是沒拿出來:“你叔叔讓我以後都不要接近你,所以……”
“哦。”她頓悟,微笑著向他鞠了個躬,“對不起!希望我叔叔沒嚇到你。”
“沒有。”他雖然如此說,聲音裏卻透著尚未平息的心悸。
她無奈地輕歎,轉身走向教室。
“韓芊蕪——”
她聽見嶽磊叫她的名字,沒有答應。因為她太了解韓濯晨的性格了,他不喜歡有人接近她,便一定不會允許任何人接近她。
唉!他總是這樣,她早已習慣了。
她繼續上學,和以前一樣生活,直到冬天過去,綁架的陰影在她心中漸漸平淡,隻是偶爾做噩夢,夢中還是會出現那條猙獰的刀疤。
她被噩夢驚醒,睜大眼睛,急促地呼吸著。
忽然她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急忙躺好,緊緊地閉上眼睛。和以往一樣,韓濯晨走進她的房間,走到床前,輕輕地為她蓋好被子,旋暗台燈,接著俯下身在她的唇上印下輕輕的一吻。
隻是似有若無的一下碰觸,卻牽動她身上數萬條神經,令她的全身都處於麻痹中。她緊緊抓著被子,才沒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聽見關門聲,韓芊蕪才猛地坐起身,努力地呼吸,努力地捶著沉悶的胸口。她對自己說,這是他給她的晚安吻,言情小說上寫的情人之吻不是這樣,是有唇舌輾轉糾纏的。
可是,可是……這是他第一次……吻她。
噩夢的驚嚇遠不及他臨別時的一個吻讓她慌亂,畢竟夢中的事情已經成為過去,而這個吻似乎是一個開始。
第二天清晨,被嚇得半夜無眠的韓芊蕪故意磨磨蹭蹭,很晚才下樓,就是希望不要看見韓濯晨。沒想到韓濯晨已經吃完早飯,卻沒有離開,坐在桌邊看報紙。
她悄悄下樓,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安靜地吃著早飯。
韓濯晨一直在看報紙,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可她剛剛吃飽放下筷子,他便問道:“吃飽了嗎?”
“嗯。”
“你過來看這個。”他對她勾勾手,讓她坐在他身邊的位置上。
她不敢違抗,乖乖地坐過去。
韓濯晨拿著剛剛看的那張報紙給她看,像個小孩子展示他剛發現的新鮮事物:“今晚有一場國外的知名鋼琴家的演出,我帶你去聽好不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歲月好像特別厚待他,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除了讓他從年少氣盛的少年蛻變成沉穩內斂的男人,除了讓他懂得對女人柔聲細語地體貼。
“芊芊,你怎麽這麽看著我?你不想去聽演奏會嗎?”
“不是。”她輕輕搖頭,“我隻是在想,你最近這麽忙,怎麽有空陪我?”
“因為今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什麽日子?”她努力回憶今天是幾號,因為太努力,沒有留意到韓濯晨在緩緩靠近。他的唇一點點靠近,聲音消失在她的唇邊。
他居然在吻她,而她太專注於等待他的答案,忘記了躲避!
貌似他給過她很長的時間讓她躲避,她沒有珍惜!
“老板。”一個保鏢的聲音及時傳來,打斷了這曖昧的親吻,否則她實在沒法想象韓濯晨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事。
“什麽事?”韓濯晨叫住匆忙轉身往門外走的保安,“說吧!”
“呃……”保安有些尷尬地看看韓芊蕪,又看看韓濯晨,好久才想起自己想說什麽,“伯來公司的陳總想見見您,在門外等您……”
他抬頭看看韓濯晨的臉色,立刻說:“對不起,我這就讓他走。”
“嗯,讓他明天去公司見我吧。”
“是!”保安出去的時候,長長地鬆了口氣,暗自抹了一下臉上的冷汗。也難怪他嚇成這樣,他剛來韓濯晨家裏工作兩個月,平時總聽見大家稱呼韓芊蕪為“小姐”。可能還沒人告訴他她是陳嫂的養女,所以他想當然地以為她是韓濯晨的女兒。
韓芊蕪偷偷舔舔雙唇,上麵還殘留著特殊的麻和癢。如果昨晚那個吻她可以理解成是晚安吻,今天這個她還能自欺地以為是早安吻嗎?
韓芊蕪在迷茫中時,他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你跟我來,我送你一件禮物。”
他將她帶到他的房間,房間裏放著一個衣架,掛著一件銀色的綢緞禮服,禮服下是一雙精致的高跟鞋。
開門的一瞬間,韓芊蕪愣在了那裏。她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有些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她十八歲了,身體已經發育成熟。平日裏她都隻穿著校服和一些休閑服裝,連睡衣都是印滿草莓的粉紅色棉柔質地,也從未穿過高跟鞋。
“你的生日禮物,喜歡嗎?”韓濯晨溫柔地看著她。
她這才想起自己今天十八歲了。
她仰起頭,在淡黃色月光下,韓濯晨看起來那麽平和朦朧,就像是幾年前的那個午夜。
那天她也是這樣赤著腳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媽媽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會在天上看著想見的人。她站在院子裏,因為怕他們看不清楚她。
韓濯晨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怔了一下,慢慢走向她:“這麽晚了怎麽還在院子裏?”
院子裏淡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身上,他肩上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肩膀很疼,顫聲說:“您……流血了……”
“沒關係。”
他牽著她的手走回房子,伸手摸摸她冰冷的腳,用大手包住,皺著眉說:“以後不要光著腳到處走,會生病的。”
“哦!”她感受著腳心傳來的溫暖,差一點就哭出來,忙努力咬牙忍住。
她記得小時候每次這樣到處跑媽媽都會罵她,說她把腳都弄髒了,晚上不許上床睡覺。
現在她想聽媽媽罵她都沒機會了。
他給她包紮傷口的時候,她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研究著他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不明白那麽多傷口怎麽沒一個能要他的命?
她如果有機會刺他一刀,是不是也隻會留下一點傷痕而已?
“芊芊,你還記得自己的生日嗎?”
“生日?”她不懂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老老實實地點頭,“記得。”
“什麽時候過生日?”
她低下頭,手指跟手指纏繞著,說:“今天……”
“今天?”他沉默了一下,摸摸她的頭,“你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什麽都不要!”
雖然這麽說,當她看見他帶著傷去買了一個天使圖案的生日蛋糕還插上了七彩的蠟燭時,還是哭了。
她不是難過,是心裏酸得麻痹。
那是她第一次不希望他是她的仇人,也是第一次在心裏許下生日願望:“我希望韓濯晨不是我的仇人!”
之後的每一個生日,她都會在心裏偷偷許下這個願望。她也知道這不會實現,沒辦法,找不到其他的願望可以許。
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再細算時間,她才恍然發現時間竟然過得如此快,一轉眼她已經在韓濯晨身邊待了七年。
“芊芊,過了今天你就十八歲了。”韓濯晨說,“今晚為了慶祝你長大成人,我帶你去聽音樂會。”
韓芊蕪望著他,淡眉微蹙。他似很期盼她能說些什麽,她的目光卻微微閃爍,最後她別開臉去。韓濯晨無所謂地笑了笑,指了指禮服對她說道:“今晚你穿這件禮服。”
韓濯晨離開後,韓芊蕪拿出了剛才他指定的那件禮服。那是一件銀灰色的雪緞長裙,質感十分好,細密的緞子映著燈光透出華麗的光澤,肩部精致的設計讓綢緞發揮出了極致的魅力。她穿上後站在鏡子麵前,不禁細細打量自己。
鏡中的人肌膚雪白,身段修長,合體的剪裁讓絲綢包裹著她優美的曲線一路蔓延,脖頸處的圓環設計讓她露出了纖細的手臂和瑩潤的肩膀,豐滿適中的胸型讓這件衣服在她身上更顯韻味。韓芊蕪看著這個陌生的自己,想象著一會兒要這樣出現在韓濯晨麵前,居然有一些愉悅和期待。
她在衣櫥裏又找了一件同色係的雪紡披風披在肩上,走到門前,再開門的時候,韓濯晨也換了一身衣服。他穿了一件正式的禮服,雖然是款式簡單的淺灰色西裝、白色的襯衫,但是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成熟男人的魅力和風姿。韓芊蕪不禁啞然,和他同在一個屋簷下多年,她第一次以看一個男人的眼光打量他,目光竟然不受自己控製。
而韓濯晨看向她的時候,目光明顯一滯,轉而變得炙熱,從頭到尾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然後露出了一個極富魅力的微笑。
那晚韓濯晨帶她去聽了一場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後,他帶她來了海邊,讓那些與他形影不離的人都在車上等著,不要跟過來。
她脫下鞋子,赤著腳站在細膩的沙灘上,每一步腳印都會很快被海水卷去,連同她腳下的細沙……月色冰涼,不知不覺寒意上身。韓芊蕪穿著單薄,有些瑟瑟發抖,卻不想回去。
她想起剛剛的旋律,那鋼琴曲最初就像這浪花,在喧囂和霓虹中獨守著靜謐,後來狂風卷起波濤洶湧的巨浪,摧毀了一切。這大概也是她的命運吧!
韓濯晨這種男人就像是水,平靜的時候讓她覺得溫柔,流淌的時候讓她琢磨不定,洶湧的時候又足以摧毀和吞噬一切。也正因為如此,他身上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無論是平和、內斂還是爆發,都會讓一直在他身邊的她有種被溺死的感覺,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正在無影無形的水中一點點沉淪。
一件帶著餘溫的西裝披在她身上,幫她驅走秋風的淒冷。她還沉浸在回憶中,他的手用力一拉,她腳下一滑,身體不知怎麽跌進了他的懷抱裏。她想自己站穩的時候,他的雙手已經將她牢牢困定在他的世界裏。
“芊芊!”他的手摟得更緊了。他的眼神染著海浪的金色,漸漸迷離、蒙矓……
因為有了兩次反應遲緩的教訓,她這次快速別過臉,非常及時地避過了他的唇。
也許她年幼無知,但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他們之間不可以產生愛情,他們之間隻能有恨。
“叔叔!”
她很希望她的稱呼能喚起他的良知,他卻冷冷地回了她一句:“我不是!”
她感覺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臉,心中一驚,大叫:“可在我心裏你是!
我一直當你是叔叔,是我的長輩!”
囚禁她的手臂驟然一鬆,她總算重獲自由。她毫不猶豫地逃到安全距離外,心還在因為受驚過度而狂跳不已。
因為心跳太快,思維也跟著變得愚鈍,她努力思考了好久才想起一句廢話:“我記得你說過,你給小景八年的時間,如果他能讓你滿意,你會把他最想要的東西送給他……”
他看著她,迷蒙的眼神似結上了萬丈寒冰:“你在等他?”
“是!”她轉過臉,不願看他失落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穆景,隻是覺得她答應了要等他回來,她就應該等。等他回來了,她也悄悄期盼著長大歸來的穆景有能力幫她報仇。
有時候她還會夢見穆景變成童話故事中的王子,殺了惡魔,救走了公主。
因為這個夢想式的期盼,穆景在她的等待裏穿上了華麗的金色盔甲,變得格外美好!
她對自己說,公主愛的人是王子,不是魔鬼。
“芊芊。”他想牽她的手,被她用力把手抽了出來,“你還小,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懂。”
“我懂!”
她怎麽會不懂?言情小說她雖然看得不多,也跟著同桌看了幾十本。那裏麵的男人喜歡用接吻表達愛意,一般情況下女人都會被吻得意亂情迷,把身體交給他。
所以她才怕,怕自己意亂情迷,怕自己交出不該交出的東西!
“不管你到底懂不懂。”他抓著她的手臂,把她扯到他麵前,“你記住一件事,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接受我對你的感情,多久都可以,但我絕對不會讓你跟景在一起,你最好早點忘記他……因為你是我的!”
因為你是我的!
從此,她的噩夢中又多了一句很可怕的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