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審前探視
此時,工廠下了班的同事已經陸陸續續前往食堂和宿舍,有些晚上要去鎮上的人,已經開車出了工廠。
陸硯川的車,卻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將車子停了下來。
又一次,他將內心預演好的見麵場景給推翻了。
這一次,卻沒有新的方案代替上一個方案。
他忽然覺得,隻要奔著拆穿的目的,所有的方案都是可笑的,無力的,沒有意義的。
甚至,他都覺得會有一些尷尬。
他要她說什麽呢?
說她當初為什麽一聲不吭地離開嗎?
還是說,她還記不記得自己?
又或者,魚微微為什麽變成了葉棠?
陸硯川的心底,狠狠一陣抽痛。
他手指緊握著胸口,麵色猙獰扭曲地趴在了方向盤上。
許久之後,慘白的麵色才略微好轉了一些,緩緩抬起頭來,額頭上還帶著細細的冷汗。
微微昏暗的夜色裏,陸硯川點了一根煙。
打火機細小的火苗照亮了他深邃,略帶血色的眼底。
那裏……一片死寂。
死寂的孤寂中,他微微吐出一個煙圈,繚繞了眼前迷蒙的視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下來,陸硯川才重新發動車子,將車開入了工廠。
漆黑的廠區裏一片沉靜,沉靜中,唯有車間轟隆運轉的機械聲。
辦公樓裏,零星亮著幾處燈光,宿舍樓裏,燈火通明。
陸硯川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車子竟一路開到了宿舍樓下,抬頭望去,頭頂剛好是葉棠的宿舍。
身材曼妙的女子,退去了白日裏一身是肅容。
烏黑光亮的長發用一個黑色的發繩捆綁著,挽在了後腦勺,頭頂戴著粉色小兔子的發箍,臉上貼著麵膜。
她在明亮的燈光下來到窗口,拉上了窗簾。
看到窗戶裏葉棠的那一瞬間,陸硯川的心髒狠狠亂跳了兩下,身子不由得向後仰去,試圖避開女子的視線。
但女子似乎並沒有留意到樓下,更沒有留意到坐在逼仄車子裏的陸硯川。拉上窗簾的動作絲滑流暢,沒有任何停頓。
在窗戶被青色的窗簾遮擋的那一瞬間,他一顆狂奔亂跳的心,也開始漸漸平息了下來。
但平靜中,卻又漸漸升起了一股煩躁。
他伸手,朝著煙盒摸了一把,卻摸了一把空癟。
頓時,心頭的燥意更濃了。
他頂著煩躁的心情,在車內坐了半晌,開車離開了工廠。
在經過工廠大門的時候,崗亭值守的人員禮貌地和陸硯川打招呼,“陸總,這麽晚了,您還要出去嗎?”
陸硯川特意交代,“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回來過!”
“是!”
後來的幾天,陸硯川經常八點多的時候回來,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離開。
因為開的不是他在海西這邊常用的車,沒幾個人知道他的這輛車,所以,誰也不知道他的回來的痕跡。崗亭輪班值守的人員之間,也達成了默契,誰都沒有透露過他的蹤跡。
如此,過了十幾天。
陸硯川回來的次數漸漸變得不規律,有時候兩三天回來一次,有時候一個星期回來一次。
聽說,集團公司為擴大西北產業,特設立了區域辦公地點。
陸硯川將辦公地點定在了格爾木。
一轉眼,兩個月過去了。
葉棠一直沒有見過陸硯川。
有工作的事情,也在線上聯係。
偶爾也會通過線上視頻,在管理會議上見到陸硯川,也會因為工作的事情,在會上展開交流,氣氛如常。
兩個月,梁永邦的案子二審又要開庭了。
開庭時間就在三日後。
在開庭前,葉棠讓蔣媛媛聯係了梁啟軒,讓梁啟軒母子特意來了一趟海西,並且提前探視了梁永邦。
探視的時候,葉棠和蔣媛媛陪著他們母子一起去的。
見到妻子薛紅和兒子梁啟軒,梁永邦很意外。
你們怎麽來了?
也不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梁永邦似乎有些怕見到妻子和兒子。
“以後沒什麽事,就不要來了,你們趕緊回去!”說完,便要離開。
“爸爸!”梁啟軒喊住梁永邦,“你不要我和媽媽了嗎?也不要弟弟和奶奶了嗎?”
梁永邦的腳步停了下來,脊背微微怔了怔。
梁啟軒繼續說,“奶奶每天都很想你。隻要一想起你,她就會哭,哭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弟弟放假回來的時候,經常問起你,我和媽媽常說你在外麵忙。但是他已經長大了,也越來越聰明、懂事,我擔心,我們瞞不住。”
梁永邦的身形狠狠顫了一下。
雖然沒有回頭,但葉棠能感覺出來,這個四五十歲,強硬的西北漢子,此刻雙眼之中一定布滿了瀲灩淚光。
他並沒有用手去擦拭,而是抬了抬頭,試圖將瀲灩的淚光逼回到眼眶裏。
“我不是一個好兒子,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啟軒,你回去,好好學習,等畢業了,一定要考一個體麵的好工作。好好孝順你媽和你奶奶。不要再來看我了。”
梁啟軒的眼眶裏,已經布滿了淚水。
他想說什麽,卻死死地咬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死命地搖頭。
半晌之後才開了口,“不,不是這樣的。爸爸,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言的苦衷?你是不是為了……”梁啟軒本想說,是不是為了媽媽的病情,但是話到了嘴邊,又意識到自己的媽媽還在身邊,改口道,“我們是一家人,爸爸,我們一起想辦法!”
梁永邦背著他們站著,此時臉上早已布滿了淚痕。
短短幾分鍾的時間,他的身形似乎蒼老了許多,脊背彎曲著,臉深深地埋在雙手之中。半晌之後,他終於抬起頭來,但還是背對著他們站著。
“兒子,爸爸沒有苦衷。是爸爸……殺人償命,你以後一定要聽媽媽和奶奶的話,記得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也要好好引導弟弟,以免走上歧途。”
說完,便抬步,試圖繼續離開。
“永邦!”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的薛紅忽然大喊一聲。
男人抬步的動做再次頓住,身形也狠狠僵住。
探視室裏,還回**著薛紅那一聲呼喚的回聲,久久,再沒有別的聲音傳來。
寂靜的空氣中,就連哽咽聲和抽泣聲也被死命地壓製著。
葉棠和蔣媛媛也不由得紅了眼眶,兩人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臨走前,葉棠握了握薛紅的垂在身側的手掌,給予她力量。
葉棠和蔣媛媛離開探視室後,梁永邦的身體再一次微微顫抖起來。
他很心痛,也很想念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也因為薛紅的那一聲呼喚,心髒幾乎要四分五裂。
他真的很想轉身,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和兒子,真的很想和他們一家團圓。
但他沒有勇氣。
他覺得,他糟糕透了。
他不配做一個丈夫,也不配做父親,更不配做兒子。
“你們……你們回去吧!”他哽咽著聲音說,“不要再來了!”
“我都知道了!”薛紅哭著說。
梁永邦震驚的霎時回頭,看向了妻子薛紅。
梁啟軒也看向自己的母親。
在看到薛紅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張報告單時,兩人眼中的震驚之色無以言表,皆麵色慘白。
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