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17章、大婚(上)

晨光未現,朱雀大街已被十裏紅妝映得恍若白晝。

三百名金甲侍衛執紅紗宮燈開道,燈影幢幢間,繡著暗紋雲雷的旌旗翻湧如浪。

宮牆之外,九重朱門次第洞開。

顧府府第飛簷上懸著的百子千孫燈次第亮起,琉璃盞裏的燭火隨著晨風明滅。

紅綢從攬月居到正堂一路鋪到府門外,連青石地磚都覆上了猩紅錦緞。

城樓上突然傳來鍾鼓齊鳴,三十六名樂師執金鑲玉笙簫吹奏鳳求凰。

靖王的儀仗恰在此時自靖王府正門而出。

顧府正堂內,沉香嫋嫋。

喜娘扶著蓋著赤金累絲蓋頭的顧菀箏上前。

老夫人端坐在正堂上首,手中撚著一串沉香佛珠。

目光沉沉地望著堂下盛裝的孫女。

——這身嫁衣,用的是的緙絲雲錦。

金線繡著百子千孫紋,衣擺處綴著拇指大的南海珍珠,行動間流光溢彩。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羊脂玉禁步、翡翠玉佩、金絲香囊。

環佩叮當,每一樣都是庫房裏精挑細選的珍品。

再往上,是那張敷了胭脂的臉。

柳葉眉描得精致,朱唇點得鮮潤,鳳冠垂下的金絲流蘇微微晃動。

襯得她一雙桃花眼溫柔似水,瓊鼻如玉。

最後,是那一頭青絲。

今日全數綰起,一根碎發都不留,用十二支金簪牢牢固定,再戴上那頂累絲嵌寶的鳳冠。

“好孩子,“老夫人眸光微動,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轉一圈給祖母瞧瞧。”

顧菀箏順從地轉身,嫁衣層層疊疊的裙擺如水波**漾,腰間環佩發出清脆的聲響。

老夫人眯起眼。

還記得她剛會走路時,總愛揪著自己衣角要糖吃;後來學規矩,跪得膝蓋青紫也不哭;

如今竟然也要嫁人了?

“祖母?”顧菀箏輕聲喚道。

老夫人回神,從玉媽媽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這個你帶著。”

盒中是一對血玉鐲子,色澤殷紅。

這是老夫人的嫁妝,連崔氏都眼紅了多年都沒給。

顧菀箏指尖微顫,卻很快恢複平靜:“謝祖母賞。”

沒有感動,沒有不舍,隻有恰到好處的禮節。

老夫人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她早該看出來的,從顧菀箏及笄那年起,那雙眼睛裏就再沒有過依賴,隻剩下算計。

“箏兒,”老夫人抬手,顧菀箏乖順地跪到她跟前,“今日你出閣,祖母有幾句話要囑咐你。”

顧菀箏垂眸:“孫女謹聽祖母教誨。”

老夫人的手指撫過她發間的鳳冠,聲音低緩卻不容置疑:“嫁入王府,你便是靖王妃,一言一行都代表著你夫君和顧家的體麵。”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記住,無論發生什麽,顧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暗含警告。

顧菀箏明白,祖母是在提醒她。

即便嫁入王府,她仍是顧家的女兒,不可任性妄為。

“孫女明白。”顧菀箏語氣平靜,眼底卻無半分波瀾。

她早已打定主意,今日之後,她的人生將重新開始。

顧家的榮辱、祖母的期望、父親的冷漠,這一切都將與她無關。

她要做靖王府的女主人,與靖王共同進退。

而不是顧家安插在王府的一枚棋子。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看透她的心思。

卻終究沒再多言,隻輕歎一聲:“去吧,別誤了吉時。”

顧菀箏行禮,轉身拜別父親。

顧昀坐在老夫人的左側,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即將出嫁的女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卻隻幹巴巴地道。

“到了王府,要謹守本分。”

顧菀箏規規矩矩地行禮:“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她麵上恭敬,心中卻冷笑。

從小到大,父親何曾真正關心過她?

如今臨別,連一句貼心話都說不出口。

“箏兒......”他喉頭微動。

伸手想替女兒正一正鳳冠,卻在半空停住。

到底是於理不合。

最終開口隻有一句幹巴巴的叮囑:“到了王府,謹守婦道。”

顧菀箏藏在蓋頭下的笑意一僵。

她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起身朝外走去。

父親就連今日,都不肯給她半分溫情嗎?

老夫人望著她挺直的背影,久久不語。

玉媽媽遞上參茶:“老夫人放心,大小姐是個明白人。”

“就是太明白了......”老夫人喃喃道,目光落在窗外。

開得再豔的花,一旦離了枝頭,就由不得人了。

廊下忽起一陣**。

顧蘅一襲月白廣袖錦袍踏著晨光而來。

玉冠束發,腰間蹀躞帶綴著羊脂玉佩,行走間如朗月入懷。

觀禮的賓客們紛紛側目。

竊竊私語著這位紈絝的顧二公子如今竟是這般風姿卓然。

顧蘊之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

恰好為顧蘅隔開那些探究的目光。

“該出門了。”喜娘高聲唱道。

顧菀箏伏在顧蘅背上時,忽然嗅到一絲清冽的鬆木香。

這個素來疏離的庶子,此刻竟成了她的依靠。

“父親和兄長......”她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就拜托你了。”

顧蘅腳步微頓:“長姐放心。”

蓋頭下,顧菀箏勾起一抹笑。

希望你也能放心才是。

喜樂喧天,鞭炮齊鳴。

楚宴錦立於顧府靖王府正門前,看著顧蘊璋背著鳳冠霞帔的顧菀箏緩步而來。

少年一襲月白錦袍,廣袖隨風輕揚,步履從容如行雲流水。

即便背著新娘,姿態依舊清貴優雅,不見半分吃力。

而他身側的顧蘊之,更是如謫仙臨世。

眉眼間盡是世家子弟獨有的矜貴氣度。

楚宴錦眸光微沉,這就是百年世家養出的風骨嗎?

倒是比他這個皇子,更顯氣度。

“靖王殿下。”

顧蘊璋在階前止步,微微頷首。

楚宴錦在禮官的提醒下,快速回過神來。

抱拳還禮:“有勞二弟了。”

二人目光相接,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那年在長街上的劍拔弩張,彼此都未曾忘記。

顧蘅的挑釁,楚宴錦的殺意,此刻都被掩在這滿目喜慶之下。

禮官高聲唱和,喜娘遞上紅綢。

楚宴錦接過綢帶一端,餘光瞥見顧蘅唇角若有似無的笑意。

“祝殿下與家姐百年好合。”

顧蘅拱手,聲音清朗。

“多謝。”

楚宴錦淡淡應道,眉間不見喜意。

顧菀箏手掌抓緊,靖王對顧家終究不滿!

鞭炮聲驟然響起,圍觀眾人歡呼雀躍。

顧蘅轉身退至府內,楚宴錦牽著紅綢引新娘入轎子。

而顧蘊之始終站在不遠處,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