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24章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戶部衙門內,顧蘅正倚在黃花梨官帽椅上,指尖轉著紫毫筆。

窗外秋陽透過雕花窗,在她緋色官袍上投下斑駁光影。

看上去就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景象。

“顧大人,陸尚書說這是江南道去歲的鹽運賬冊。”書吏恭敬地呈上厚厚一摞簿子,腰彎得極低,“尚書大人說...您屆時去南邊兒,可能需要。”

顧蘅挑眉接過,隨手翻開一頁,墨跡暈染得一塌糊塗的賬目立刻映入眼簾。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陸明祈這是存心要她難堪?

用刻意泡過水的舊賬來為難她,這誰能看的清?

“顧大人年輕有為,此去定能明察秋毫。”

戶部侍郎陳少虞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外,敷了脂粉的青白臉上掛著假笑。

顧蘅看了一眼,隻覺得辣眼睛。

怎麽有男子能長成這樣還熱衷於敷脂粉?!

雖然如今男子也流行簪花抹粉,誰跟他似的?

跟死了三天爬出來一樣。

這陳少虞是陸明祈一手提拔的寒門官員,最是看不慣他們這些世家子弟。

多有刁難不說,還時常拿公務上的事情來惡心人。

顧蘅眼睛一轉,有了主意。

“陳侍郎過譽了。”

說完,顧蘅慢條斯理地翻動著賬冊,忽然輕笑一聲:“咱們戶部當真是人才輩出啊。”

站在一旁的陳少虞眉頭一皺:“顧大人此話何意?”

“能將朝廷重地的重要賬冊保管成這般模樣,也是難得。”顧蘅抬眸,眼中帶著譏誚,“更難得的是諸位上司,竟也能容忍至今。”

陳少虞臉色驟變:“顧大人慎言!”

“下官想去架閣庫看看。”

顧蘅不等他說完,已合上賬冊起身。

陳少虞心中不屑,誰不知道顧家二少爺是個混不吝。

別說讓他看這本賬了,就是一本最簡單的幹淨的,他也不一定看得懂。

這會兒說要去,沒準也是想躲避公務。

畢竟誰不知道,顧蘊璋是個靠著家族恩蔭進來戶部鍍金的呢?

“顧大人,尚書大人讓我送的東西我已經讓人送了來,您不必大費周章了。”

恰在此時,陸明祈從門外走進來:“說什麽呢?這麽熱鬧?”

陸明祈剛踏入值房,就見顧蘅與陳少虞相對而立,氣氛凝滯。

他眉頭微皺:“發生了何事?”

顧蘅見他進來也沒有收斂,從容拱手:“回尚書大人,方才陳侍郎送來的賬冊微臣已查閱完畢,隻是...還有些疑問還需去架閣庫核實。”

陳少虞臉色頓時陰沉。

架閣庫歸他分管,這賬目也是尚書大人讓他整理送來的。

‘顧蘊璋’此言分明是在質疑他。

他正要開口,卻聽顧蘅又道:“不若陳大人一同前往?正好為下官解惑。”

陳少虞冷冷開口:“顧大人一個度支使,這些事情就不勞您費心了。”

顧蘅將手中賬冊輕輕合上,忽然抬眸淺笑:“陳大人,這鹽運賬目可是連皇上都時時過問的要務。”她語氣輕緩,卻字字千鈞,“下官若不查個明白,改日皇上問起來...怕是不好交代啊。”

陳少虞聞言,臉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

好個顧蘊璋,竟敢拿皇上來壓他?!

“顧大人言重了。”陳少虞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聲音卻有些發緊,“架閣庫的賬冊保管,下官一向親自督查。”

“陳大人誤會了。”顧蘅忽然打斷,笑意更深,“下官怎會質疑您?隻是...”

她話鋒一轉:“前幾日皇上還問起家父江南鹽稅之事,下官想著,不日就要外出了,總要未雨綢繆做好準備才是。”

陸明祈在一旁聽得真切,眼中暗光一閃。

這話明著是說給陳少虞聽,實則也是在提醒他。

他要是想查,還需要顧及他們?

陳少虞額角滲出細汗,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他偷偷瞥向陸明祈,卻見尚書大人已經背著手往前走去:“既然顧大人要查,那就查個明白。”

陸明祈倒要看看‘顧蘊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若真是蓄意挑事,正好借機敲打,搓搓他的銳氣。

三人各懷心思往架閣庫行去。

穿過回廊時,顧蘅忽然駐足,指著廊下一處積水:“陳大人,這屋簷漏雨該有月餘了吧?”

不等回答,又自顧自道:“難怪架閣庫的賬冊會受潮。”

陳少虞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陸明祈卻眯起了眼睛,這和鹽運的事兒有什麽關係?

架閣庫內,顧蘅命人將所有漕運賬冊搬出。

她隨手抽出一本,指尖在黴斑處輕輕一抹:“陸大人請看,這黴斑至少積了三個月。再看這裝訂線,分明是被蟲蛀後重新縫製的痕跡。”

說完,又看向陸明祈:“方才陳大人送來的賬冊情況更為嚴重,下官這才想著過來看看。”

言下之意就是,我可不是故意挑事,是你手底下的人不行呀!

眼看著陸世子的臉沉了下來,陳少虞心中暗暗叫苦。

那幾本賬冊確實是他授意做了手腳的。

原本想著顧蘅這個世家公子哥兒初來乍到,遇到這種棘手問題要麽手忙腳亂,要麽就得低聲下氣來求教。

自己也算是向尚書大人表了忠心。

誰能想到這紈絝竟不按常理出牌!

架閣庫的賬冊向來都是備查之用,平日裏根本無人問津。

陳少虞上任以來,對這些死賬從不上心。

庫房漏雨不修,防潮銀兩挪用,就連裝訂線被蟲蛀了也懶得更換。

橫豎這些陳年舊賬,誰會真的來翻看?

可偏偏...

陳少虞偷眼瞧著正在仔細查驗賬冊的顧蘅,後背已經滲出冷汗。

他攥緊了袖中的手,原以為是個好拿捏的紈絝子弟,沒想到竟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狠角色。

這下可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顧蘅對管庫主事厲聲道:“朝廷每年撥付的防潮銀兩去哪了?這些賬冊為何無人定期晾曬?”

那主事冷汗涔涔,求助地看向陳少虞。

“張大人,您望著陳大人做什麽?”顧蘅假作恍然大悟:“不會是陳大人示意讓您做的吧?”

陳少虞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麽!”

顧蘅輕蔑一笑:“下官還什麽都沒說呢,陳大人急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