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48章、知州大人尚且如此

顧蘅執一柄湘妃竹骨扇,玉冠束發,身著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腰間懸著鎏金錯銀的香囊。

盡管外觀顯得富麗堂皇,但皆為商人所用之物,絕無半點僭越之意。

所以此刻的顧蘅,活脫脫是個普通富商的俊俏公子。

她刻意將腳步放得散漫,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虎口。

東市琵琶巷的酒旗煥然一新,不起眼的小巷內也不見乞丐蹤影。

幾個穿團花褙子的婦人挎著竹籃走過,籃裏露出時興的蜜餞果子。

好一派盛世圖景。

不對!

她故意撞到個河邊賣菱角的小童,銅板落地時順勢蹲下:“小兄弟,你家菱角怎麽賣?”

手指卻飛快掀起孩童的褲腳,腳踝處紫脹赫然在目。

“三、三文錢......”孩子察覺顧蘅的動作,連忙瑟縮著往後躲。

小童看來,顧蘅一身富貴打扮,顯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可顧蘅在看清小童麵容,眼神瞳孔驟縮。

剛才遠遠望去,還以為生活優裕,家中將他養得珠圓玉潤。

走近細看才發現哪裏是肉,分明是水腫,臉色蒼白。

眼瞼等部位更是浮腫明顯。

顧蘅故作不知,輕聲道:“原來如此,我家中有位頗為嗜好此物,這一筐都給我吧?”

言罷,她從腰間的錦囊中取出幾枚碎銀。

小童滿臉歡喜地笑著說:“公子,您當真是個善良之人,生得這般英俊瀟灑,心地還這般仁慈。”

顧蘅心中瞬間難以言喻,不過是幾錢銀子。

在京城,或許是大戶人家的小廝的隨手的得到的銀子。

在這小童家中,或許能有很大用處,所以才會這麽開心吧?

這小童一笑,眼睛愈發腫脹,幾乎看不見了。

顧蘅攥著那一筐菱角,步履匆匆往知州府方向走,眉頭緊鎖。

暮山無聲無息地從巷尾閃出,低聲問道:“主子,這會兒還早,不是說來探探民情……”

顧蘅抬手打斷:“正好,給我找幾個會易容的來。”

暮山一愣:“……您要幹什麽?”

顧蘅腳步一頓,回頭,認真看他:“你覺得剛才那些百姓,見了我這打扮,會願意跟我閑話家常嗎?”

暮山:......這還有講究?

顧蘅也是在那小童緊張後退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的。

當初在京城查賬,為的是要權勢壓人,能夠鎮得住。

而此事,顯然不適合這種處理方法 。

既然是要走訪民情,那第一步就是要注意不能讓百姓心生畏懼。

暮山認真回想了一下,方才那小童嚇得直往後縮。

街上的人見了顧蘅這張過於精致的臉,要麽低頭避讓,要麽偷偷打量,哪像是敢搭話的樣子?

“不會。”他篤定道。

顧蘅:“……”

突然覺得兄長身邊能集齊這麽多反應遲鈍或者是話多嘴貧的人也是難得。

莫非他們的聰明才智都被他一個人占完了?

“那你還不去找人?”她咬牙,“還杵在這兒!月隱的人要是像你這樣沒眼力見,早被柳鳶趕出去了!”

也就兄長心善還把你留著!

暮山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轉身隱入人群。

可走出幾步,他猛地頓住。

等等!

自己一個做人暗衛的。

最擅長的,不就是易容偽裝嗎?

還找什麽人?

他摸了摸袖中的麵皮和藥粉,默默折返。

顧蘅見他去而複返,眉頭微挑:“怎麽,這麽快就找到了?人呢?”

暮山憨厚一笑,撓了撓頭:“主子,屬下突然想起來,自己會易容啊,還找什麽別人呢?”

顧蘅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哦?沒想到你這麽能幹呢,既然你會,那便即刻找家客棧幫我易容。”

暮山點頭:“主子,菱角我幫您提著吧?

顧蘅心中感到一絲安慰,看來暮山還是個有心的,沒那麽沒眼力見。

到客棧後,暮山從隨身攜帶的包裹中取出麵皮和藥粉,手法嫻熟地開始為顧蘅進行易容。

不一會兒,顧蘅原本俊美的麵容便被一張普通的臉龐所取代,身上的華麗衣裳也被換成了普通的粗布衣衫。

顧蘅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這樣看上去就普通多了。”

暮山憨笑道:“主子,您這樣打扮,百姓們肯定願意跟您閑話家常了。”

顧蘅未提及的是:這一路所見,恐怕皆為崔家與溫家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們早就做好了顧蘅二人巡視民情的準備,因而提前嚴密監控了知州府出入的人。

若非偶遇那位小童,恐怕不得不承認臨安確是百姓安居樂業的樂土。

不得不說,崔家之人的謀劃可謂周密至極。

二人從客棧出來的時候,與街上隨意行走的百姓並無不同。

顧蘅微微一笑,轉身往街市深處走去。

她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耳邊充斥著小販的叫賣聲和百姓的談笑聲。

偶爾在菜市口狀似不經意地聽著百姓們的對話,試圖從中捕捉到與溫家有關的信息。

走了許久,她終於在一個茶攤前停下了腳步。

茶攤老板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者,見顧蘅走來,熱情地招呼道:“這位小哥,來碗茶吧,解渴又便宜。”

顧蘅微笑著點頭,在茶攤旁坐下,要了一碗茶。

老者一邊倒茶一邊問道:“小哥,你是外地人吧?來我們臨安做什麽啊?”

顧蘅故作隨意地說道:“哦,我來臨安做點小生意,聽說這裏的鹽價很貴,是真的嗎?”

老者聞言,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茶壺:“可不是嘛,這鹽價貴得離譜,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哪吃得起啊。隻能買點私鹽,可那私鹽質量又不好,唉……”

顧蘅聞言,心中一動,追問道:“那鹽運司呢?為何不幫你們爭取一下鹽價?”

“我瞧著別的地方這鹽價都是按著聖上旨意製定的,你們——”

老者神色一變,四處張望了一番,才壓低聲音說道:“小哥,你小聲點,這溫家可不是好惹的。他們勾結官員,壟斷市場,把鹽價抬得這麽高,我們老百姓隻能吃啞巴虧。”

顧蘅假作不知:“怎麽會呢?我看你們日子都過得不錯,路上乞兒也沒有。”

“不是自誇,我走那麽多地方,就是天子腳下也去過。還真沒見過臨安這麽好的地方呢!”

老者搖了搖頭,苦笑道:“小哥,你是有所不知啊。這臨安城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湧動。溫家勢力龐大,我們這些百姓隻能敢怒不敢言。”

“你看那街市上,乞兒確實少見,可那都是因為溫家暗中不讓乞兒進城。”

“不能吧!”

老者見顧蘅不信,急忙壓低聲音:“別怪我年紀大了愛多嘴,您若是要在這兒做生意,我勸你多去城郊看看!”

顧蘅慢慢點頭:“多謝!您之前說的溫家,又是怎麽回事?”

“至於鹽價,唉,林大人為我們開倉多次,可如今也要指望溫家的人供鹽,不得不避,知州大人尚且如此,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又能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