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6章、你們可曾後悔跟著我?

用過藥後,青黛幾人仔細觀察著顧蘅的狀況,看到傷口不再滲血,也沒有繼續吐血了,眾人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申時三刻,青黛又為顧蘅施了一次針。

她從老夫人賜下的老參上細細切下幾片,小心地放入顧蘅口中。見主子的氣息逐漸平穩,幾個丫鬟這才長舒一口氣。

朱砂眼眶通紅,這院子裏除了主子就是她年紀最小,在大院裏見慣的都是體麵周全的做派,何曾見過這般血肉模糊的場景?

生怕顧蘅有個閃失,此刻顧蘅平穩下來,看向青黛的眼神都帶著崇拜的光。

“別高興的太早了,主子傷的這麽重,沒準晚間還會起高熱。”

翡翠走上前:“你先去歇著,等會再來換我,你說得對,咱們這兒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大夫來了,晚間得時時刻刻有人盯著。”

看到兩人點頭,翡翠這才拿著顧蘅換下的血衣出去。

院外,鬆煙四人仍堅守崗位。

鬆石垂頭喪氣地回來——依舊沒請來趙府醫。

鬆煙拍拍他的肩膀:“別自責了。從前...在的時候我們不就知道了嗎?夫人把大少爺看得比**還重,莫說咱們府上的大夫,連崔家都專程派人過去請了兩個府醫過來。”

“我知道!可是可是蘅少爺不也是....”“好了鬆石,注意你的身份,不可妄議主子。”

鬆石隻好閉上嘴,蹲在一旁生悶氣了。

一旁的鬆墨勸慰:“剛剛翡翠姐姐不是說了嗎?青黛正在裏頭給少爺施針,她們在裏麵守著,我們就在外麵好好守著。”

夜色深沉,顧蘅又一次陷入那個詭異的夢境。

這一次的夢境比往日更加清晰可怖。

她看見朱砂被人按在刑架上,鞭子抽下去時濺起的血珠滾燙地落在她臉上;

翡翠的指甲在掙紮時劈裂,在地磚上劃出長長的血痕;

青黛被按進水裏,氣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燒了!為了我天朝,燒了這幾個妖女!”

“少爺!少爺!”

顧蘅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朱砂正用溫熱的帕子輕拭她額頭的冷汗,指尖微微發抖。

“少爺可是做噩夢了?不怕我們已經出來了,沒在火場了”青黛快步上前,柔聲勸慰。

將一方浸了藥水的蠶絲帕子折好,輕輕敷在顧蘅滾燙的額頭上。

蠶絲帕子沁涼如水,卻怎麽也壓不下夢中那灼人的血腥氣。

顧蘅盯著帳頂的纏枝紋,恍惚還能聽見夢中幾人的慘叫。

她突然抓住朱砂的手腕,真實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才讓她確信眼前是現實。

“什麽時辰了?”她聲音沙啞,仿佛被粗糲的砂石磨過。

“剛過三更,少爺醒了,要不喝點藥吧?翡翠姐姐一直守著呢。”青黛換了一塊帕子,問道。

“也好。”

顧蘅閉上眼,任由蠶絲的涼意滲入肌膚。

這一次,她清楚地記住了夢裏每個人的死法,這絕不隻是一個單純的噩夢。

“少爺?”青黛輕聲喚道,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她的脈搏。

顧蘅這才緩緩回神,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幾人皆是眉頭緊蹙,滿臉擔憂。

夢裏,她們也是這樣看著她,隻是那時鮮血淋漓,生死相隔。

“青黛,你會醫術?”顧蘅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清字句。

朱砂連忙解釋:“今日趙大夫在明禮院守著大少爺,實在抽不開身,幸好青黛姐姐懂些藥理,才沒耽誤您的傷。”

顧蘅沉默片刻,又想起夢中顧蘊之早逝,自己孤立無援的境況。

如今這場大火,對顧蘊之而言,恐怕也是生死一線了。

青黛見她神色恍惚,以為她仍不舒服。

翡翠在外間聽到上房的動靜,端了藥進來:“少爺,用些藥吧?”

顧蘅接過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忽然低聲問道:“你們……可後悔跟著我了?”

三人一怔,這是怎麽了?

顧蘅輕輕搖頭,這個細微的動作牽動背上的傷處,疼得她眉心一蹙。"無礙,"她聲音低啞,“今日你們也受驚了,都下去歇著罷。”

待朱砂和青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顧蘅強撐著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盯著燭台上跳動的火苗,開始細細回想今日這場蹊蹺的大火,不是崔氏慣用的手段。

崔氏若要害她,大可在飲食中下毒,何須鬧出這般動靜?

最蹊蹺的是顧蘊璋的屍身。如今一場大火,怕是連骸骨都燒化了。

這倒像是專門準備了一場火情。

電光火石間,顧蘅想到顧昀昨日反複叮囑“定要鬆煙貼身跟著”。

顧蘅突然冷笑出聲。

好個一箭雙雕,既合理的除掉了顧蘊璋的屍體,又能借機讓她這個替身此後的異常行為有個托詞。

從這場火以後,世上再無顧二小姐,而她這個“顧蘊璋”,也能再無後顧之憂地以男子身份活下去。

這場大火燒得如此猛烈,隻怕是崔氏得知了顧昀的計劃。

想要將計就計,直接把她燒死在靈堂裏一了百了。

隻是崔氏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會去靈堂。

如今顧蘊之重傷昏迷,倒真應了那句“害人終害己”。

顧蘅凝視著跳動的燭火,心中暗忖:若真是尋常閨閣女子,莫說將一個十五歲的男子背出火場,隻怕連自己都要葬身其中。

她下意識撫上臂膀的舊傷,那是當年在莊子上為活命練出來的力氣。

尋常女子繡花的年紀,她卻在雪地裏揮著柴刀劈柴;

別家小姐學琴棋書畫時,她正跟著獵戶在山林間追獵,更遑論當初自己還跟著獵戶習武。

指腹下的繭子粗糙硌手。

顧蘅忽然想起那時獵戶說過的話:“這世道,柔弱就是罪過。”

窗外傳來冰錐融化的滴答聲。

顧蘅收回思緒,看著銅鏡中那張雌雄莫辨的臉,

正是這些不該屬於閨秀的力氣,才讓她在這場死局中掙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