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62章、豈非處處是臨安?

楚承宵輕笑:“舅舅的賬目倒是做得漂亮,任誰看了都挑不出錯。”

隨即話鋒一轉:“就是這吃相,未免難看了些。”

崔時確忽然歎息:“這些年,崔家為王爺暗中經營,鹽鐵茶絲,皆有涉獵——”

“嗬,這麽說來,溫家如此行事,倒是本王的錯了?”

“微臣不敢,王爺,您看,這是北境軍械的采買單,全是上等精鐵。”

崔時確指尖輕點賦稅圖上勾勒的駐軍標記,聲音壓得極低。

“咱們崔家耗費鹽稅三十萬兩,養一萬精兵,以鹽引開路,分散各州,以商隊、護院之名暗中操練。”

他抬眼,目光灼灼,“另外臨安城內,上到護城軍統領下到府中死士,皆能以一敵十。王爺得此助力,殿下大業何愁不成?”

這番話看似是解釋,實則是亮出崔家底牌。

崔時確靜待楚承宵的回應,他也要知道。

這位王爺殿下,到底值不值得崔家如此冒險。

楚承宵沉默不語,麵上陰晴不定。

崔時確見狀,以退為進,忽而輕聲歎息。

“聽聞靖王已掌禁軍萬餘,殿下年幼入朝稍晚...”他欲言又止,“如今落於下風,和身在虎穴有何不同?臣等日夜憂心啊。”

說完又補了一句:“若是王爺不願,我們自當聽從王爺吩咐。”

楚承宵眸光一冷:“舅舅這是在威脅本王?”

崔時確慌忙俯首:“臣豈敢!隻是...”他抬頭,眼底精光閃爍,“顧家,他們可有這般忠心?說來說去,如今的顧家就是一個清流文臣罷了,能有多少助力?”

“顧昀當年交出兵權何等痛快,如今其女又嫁入靖王府。至於那位顧郎君...”

“他在臨安當眾射傷朝廷命官,可曾想過會連累殿下?崔家臉麵是小,殿下威儀是大啊!”

“蘊璋初入朝堂到底年少氣盛。”楚承宵語氣平淡,隱隱含怒,“我二人同兄弟一般,舅舅多慮了。”

崔時確連連稱是,卻又意味深長道:“顧家清流名聲固然好,可這有些事...終究要靠刀劍說話。殿下乃正統嫡出,何必仰仗文人虛名?”

一句話,既表了忠心,又埋下猜忌。

楚承宵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眼底晦暗不明。

他本意隻想動溫家,對崔家不過小懲大誡。

可如今看來鹽運之利,竟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

所牽扯的東西,可不是光是錢的問題。

楚承宵的目光從那本密冊上移開,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眉頭微蹙。

“崔家為本王所做的一切,本王自然銘記於心。隻是,這南邊一萬精兵的花費,確實讓本王有些為難。”

他的聲音低沉而複雜,暗示的十分明顯。

崔時確聞言,心中一定,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殿下放心,崔家既然願意為殿下效力,自然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南邊精兵的花費,崔家自會承擔,絕不會讓殿下為難。”

楚承宵輕輕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賞:“舅舅果然深謀遠慮。”

崔時確躬身行禮:“為殿下效犬馬之勞,乃崔家之榮幸。”

“時候不早了,我也不便久留,就是舅舅有些東西——可得清幹淨。”

“是!王爺,微臣保證崔家幹幹淨淨。”

“嗬”

楚承宵輕笑一聲,老狐狸。

離開時頭也不回。

崔時確望著楚承宵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恭敬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冷。

崔家已經有個嫡出的皇子了,若不能將他送上皇位,崔家豈不成了笑話?

楚承宵如今倚仗崔家的財力與人脈,而崔家,也需要他嫡出正統的身份。

他日,若能榮登大寶,自己留在這臨安,為他謀劃,也能換他一場從龍之功。

這本就是一場互利的交易。

可偏偏,京城那兒還有個顧家!

自己家中沒有皇子,就想著借他們的崔家的秋風?

哪有這麽好的事兒?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崔家要成為第一世家,顧家就必須讓路!

不過,方才楚承宵話裏話外,竟對顧家郎君多有維護。

莫非那伴讀情誼,還能抵得過血脈親情?

崔時確心中冷笑:可惜啊,說晚了,自己安排的人估計已經得手了。

那小子命再大,能大得過天?

而顧蘊之,那個流著崔家血脈的,驚才絕豔的顧家嫡長子。

病骨支離,怕是熬不過幾個春秋了。

兩個兒子都沒了,顧昀再權勢滔天又能如何?

扶持旁支?

崔時確嗤笑一聲。

顧昀那人,寧可扶持自己的女兒,也不會讓旁支染指顧家權柄!

他轉身走向書房,眼眸中情緒翻湧。

顧蘊璋若死,顧家必亂。

顧蘊之若亡,顧昀必受重創。

至於寧王——崔時確唇角微勾。

殿下終究會明白,他的天下,終究要靠崔家來撐!

*

顧蘅踏入內院時,鬆煙已無聲貼近。

“二爺,”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向院牆,“外頭多了幾雙眼睛。”

顧蘅眼風微動,暮山立即會意,轉身隱入夜色。

片刻後歸來,黑衣上沾著露水:“五個人,兩個扮貨郎,三個在茶樓,都是生麵孔。”

“哦?看來崔家急了,”顧蘅摘下發冠,“溫家查出來的那些東西可都收好了?”

“二爺放心,已存入密室。”鬆煙適時遞上熱帕子,他覺得二爺這幾年的變化太大了。

那壓迫感,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暮山忽然道:“主子,寧王今日從大牢出來就直接去了崔府。”

燭火劈啪一跳。

顧蘅擦手的動作頓了頓:“自己去的還是?”

“崔家的人親自來接的。”

“既如此...”她抬眸,眼裏的寒意讓二人一怔,“下次他來,止步前院。”

鬆煙與暮山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主子竟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之情?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向來親密無間,彼此間的默契程度幾乎無人能及。

按理說,這樣的情況下,主子或生氣,或怨恨,總會有所反應才對。

然而,現實平靜如水,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難道他們之間的深厚情誼,在主子眼中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還是說,主子早已洞悉了一切,隻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

“是。”

待二人退下,顧蘅獨自推開北窗。

如今兩派皇子,皆是死路。

楚宴錦?

生母因他而死的那日,他在自己這裏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楚承宵...終究流著崔家的血。

崔家行事陰狠毒辣,若是讓他們身居高位。

豈非處處是臨安?

且看他明日作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