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83章、你是說我私賣官鹽?

臨安城北,臨時搭建的賑濟棚前。

鬆煙侍立在顧蘅身側,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

顧蘅病容未褪,身形略顯不穩。

鬆煙低聲急勸:“二爺,您重傷未愈,何苦強撐?這等瑣事交與林知州處置便是了。”

顧蘅笑了一下:“無事,事關緊要,全交給林少良,我擔心崔家。”

這時,人群外圍有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好奇地探頭問道:“咦?這是在做什麽?”

站在稍前方的沉舟聞聲,隨手舉起手中的紙劵晃了晃,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笑意朗聲道:“諸位鄉親別急!稍後憑這鹽引來此買鹽!”

“鹽?”那人眼睛一亮,追問道,“是……是官鹽嗎?”

沉舟朗聲一笑,目光掃向不遠處的顧蘅。

隨即側身抬手,清晰有力地指向顧蘅所在的位置:“瞧見了麽?顧大人就親自坐鎮在此!今日所售,自然如假包換的官鹽!”

“顧大人……”

“官鹽!真的是官鹽!”

沉舟這句話如同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周圍的人群**起來,無數道驚喜和期盼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顧蘅身上,低語聲、奔走相告聲迅速匯成一股無法抑製的興奮潮湧。

顧蘅站立的角落,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整個賑濟現場最引人注目的中心,越來越多的人向著這個方向聚攏。

暮色低垂,空氣裏彌漫著汗味、塵土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鹹澀氣息。

暮山風塵仆仆的身影出現在棚口,帶著一身征塵和壓抑不住的激動。

“公子!南陵那邊第一批鹽,到了!”暮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

瞬間在擁擠、疲憊的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顧蘅披著一件厚實的深青色大氅,襯得的臉愈發蒼白,唇色淡薄。

唯有一雙眼睛,在夕陽餘暉下,如同凝結的寒潭,深不見底。

她點了點頭,示意暮山動手。

一袋袋沉甸甸的雪白官鹽,從板車上卸下,如同希望的曙光,照亮了周圍無數雙深陷絕望的眼睛。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啜泣,很快變成了如潮水般湧動的低語和難以抑製的激動。

一個佝僂著背、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幹枯的手像樹皮般粗糙,顫巍巍地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半小袋鹽。

她渾濁的眼珠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死死攥著那能救命的鹹味,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冰冷堅硬的地上。

朝著顧蘅的方向,用額頭狠狠磕著地麵,沙啞哽咽地嗚咽著:“青天大老爺……謝……謝謝……”

額頭上很快沾滿塵土,混著淚水。

一個小女孩兒捧著鹽,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小口,隨即被那濃重的鹹味激得皺了皺小臉。

卻又忍不住露出一個虛弱而滿足的笑,依偎在同樣喜極而泣的母親懷裏。

麻木的人群仿佛注入了生氣。

棚外泥濘的土地上,布滿了無數感恩的膝蓋和虔誠的磕頭印記。

這份源於生命最底層的、最原始也最卑微的感激,帶著沉重的泥土氣息,無聲地湧向那個靜立如青鬆的年輕身影。

這份過於浩大的感激場麵,並未讓顧蘅臉上增添多少暖色。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如同透過眼前眾生悲喜,望向更渺遠的地方。

顧蘅微微頷首回應民眾,嘴角的弧度禮貌而疏離。

望著眼前攢動的人群,胸口五味雜陳。

這些百姓衣衫陳舊卻漿洗得幹淨,粗糙的手掌緊攥著來之不易的鹽引,眼中閃爍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希冀。

那是她在莊子上時,每日清晨望向米缸的眼神。

“二爺?”鬆煙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喚道。

顧蘅沒有應答。

她看著一個跛腳老丈小心翼翼地將鹽引折進裏衣口袋,又用生滿老繭的手掌在外麵按了按;

看見年輕婦人背著熟睡的孩童,一邊排隊一邊數著銅板;

幾個半大少年擠在隊伍末尾,破舊的鞋履沾滿黃泥,卻仍踮腳張望著前方。

他們哪裏有上位者整日掛在嘴邊的貪心奸詐?

他們所求所想,不過是吃飽穿暖,安穩度日。

晚風送來炊煙的氣息。

顧蘅突然想起十歲那年,她在莊子的灶房裏偷藏了半塊麥餅,被管事嬤嬤發現後,那根浸了鹽水的藤條抽在掌心的痛楚。

“賤骨頭就是賤骨頭”,嬤嬤當時是這麽說的。

可此刻她分明看見,那個數銅板的婦人在隊伍突然**時,第一反應是護住身後的老人;

跛腳老丈拿到鹽袋後,顫巍巍地分出一小捧給身旁麵黃肌瘦的少年;

就連最粗魯的挑夫,也會在擠到孕婦時慌忙退開兩步。

“顧大人!”

一個紮著總角的小童突然鑽到前麵,舉著破陶碗,“娘親說您是好官!”

稚嫩的聲音像把鈍刀,猝不及防紮進她早已閉合的心口。

顧蘅蹲下身,平視著孩子澄澈的眼睛。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你以為我們在爭什麽?不過是想讓有些人,活得稍微像個人。”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是小童將一塊烤得焦黑的麥餅塞進她手裏。

孩子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給好官吃!”

鬆煙看見自家公子突然偏過頭去,因為吃藥而生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

再轉回來時,顧蘅已經恢複平靜,隻是將麥餅仔細收進袖中:“告訴你娘親,明日起,臨安的鹽價不會再變動了。”

起身時,她望見城樓上飄揚的崔家旗幟。

那些朱門裏終日談論風雅的貴人們可曾知道,被他們稱作“愚民”的人們,用皸裂的手掌傳遞著最幹淨的糧食?

顧蘅站在賑災棚前,摩挲著袖中的麥餅。

十五年來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在為什麽而爭。

不是為顧家的榮耀,不是為向父親證明什麽、更不是為了什麽複仇。

隻是為了這些被踩進泥裏,卻依然想分你半塊麥餅的位卑之人。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伴隨著嘈雜的腳步聲和兵刃甲胄的撞擊聲突兀地壓了過來!

“顧蘊璋!”

崔時確一身緋色官袍,在一隊如狼似虎的衙役簇擁下,氣勢洶洶地排開人群,臉上交織著驚愕、狂怒和一種抓住把柄的瘋狂喜色。

他指著正在分發的鹽袋,聲嘶力竭:“你好大的膽!竟敢私下調運官鹽!這可是形同叛逆的死罪!你眼裏還有沒有朝廷法度?有沒有王法?!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衙役如鷹犬般欲撲上前。

棚前瞬間死寂!

方才還沉浸在感激中的百姓,如同受驚的羊群,驚懼地縮到一起,眼中剛燃起的火苗被恐懼澆滅,隻留下更深的絕望。

顧蘅沒有動,甚至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

她輕輕抬手,製止了欲上前護主的暮山。

待到崔時確那噴薄的口水和所有惡毒言語落盡,才緩緩抬眼,目光精準地攫住崔時確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

大氅的厚重並未削弱他身姿的挺拔,反而更襯出一種崖岸孤峙般的清冷。

大病帶來的蒼白此刻被寒意覆蓋,神色冷得如同初冬凝結的琉璃。

“崔大人,”顧蘅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清寒力道,“你是說本官,私賣……官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