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91章、沒那麽容易死

顧菀箏正在梳妝,翡翠珠釵映著銅鏡裏的容顏雍容華貴,貴氣逼人。

正院已經許久不見男主人的身影。

顧菀箏從顧府被接回來後。

楚宴錦便將後院事務全權交由側妃林紓打理時,話卻說得冠冕堂皇。

“林側妃心善,定不會委屈了王妃。王妃金尊玉貴的,若讓中書令大人以為本王苛待了他的掌上明珠,倒是我的不是了。”

正院的大小事務由她的奶嬤嬤經手。

後院則全部交給了林紓;

前院和莊子上的一應事宜,則盡數掌握在楚承宵派來的心腹手中。

她這個靖王妃看似尊貴,實則除了一個虛名,手中竟無半點需要操心的。

左右無事,便將大部分時間用在梳妝打扮上。

“王妃,王爺往這邊來了。”丫鬟匆匆來報。

她手上玉梳微微一頓,又繼續梳理鬢發:“知道了。”

楚宴錦進來時,顧菀箏正將最後一支金簪插入雲鬢。

他從鏡中看她,忽然覺得這個王妃像極了顧家送來的那些價值連城卻冰冷的陪嫁。

“你今日回顧家?”他倚在門框上,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譏誚。

顧菀箏從鏡中與他對視:“王爺竟有心思關心妾身的動向。”

楚宴錦挑眉,果然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轉身離去,袍角掃過門檻時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弟弟似乎也從臨安趕回來了。”

顧家的朱漆正門緩緩洞開,猩紅的地毯從門廊一直鋪到影壁。

管家帶著一眾仆婦早已候在階前,見靖王妃的轎輦落地,立即上前行禮:“老奴見過王妃娘娘。”

顧菀箏扶著紫蘇的手緩步下轎,繡著金鳳的裙裾掃過紅綢。

她環顧四周。

“父親呢?”

門房躬身引路:“老爺在大公子院裏。”見顧菀箏腳步一頓,又補充道,“已經著人去通傳了。”

穿過熟悉的回廊時,顧菀箏注意到下人們神色匆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

她蹙眉:“可是兄長身子不適?”

門房垂首不語,隻將人引至正廳奉茶。

不過片刻,去傳話的小廝獨自折返:“回王妃的話,老爺說...說您直接去明禮院就是,老爺這會兒實在抽不開身...”

茶盞在案幾上輕輕一磕。

顧菀箏盯著窗欞上晃動的光影,忽然覺得這滿府的紅綢格外刺眼。

“紫蘇,”她突然起身,“去明禮院。”

顧菀箏的一行人剛站穩,就聽見院裏一片忙亂。

下人們抱著藥罐來來往往,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苦藥味。

“大小姐回來了!”門房高聲通報。

等顧菀箏坐定,顧昀才從內室出來,眼底帶著未散的疲憊:“怎麽突然回來了?”

“父親,”顧菀箏攥緊帕子,“聽說您身子不適,我便遞了拜帖。”

“無礙。”顧昀打斷她。

顧菀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聲音發顫:“可是兄長不好了?”

顧昀危險地眯起眼,眼底的寒意讓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不過是你兄長的老毛病罷了。”

“我聽說...”顧菀箏喉頭滾動,“蘊璋也從臨安回來了?差事可辦完了?”

“你問這麽多做什麽?”顧昀突然拔高了聲調,袖中的手微微發抖,“若真好奇,自己去看便是!”

顧菀箏卻在原地沒動。

描畫精致的眉眼間,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新製的鸞鳳裙衫,發間的金步搖還是出嫁時父親親手簪上的。

顧昀看著女兒盛裝的模樣,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若非菀箏故意誤導,將靖王引去榮園,月娘怎會匆匆身故?

更可恨的是,自己罷朝多日,靖王府與顧府不過一牆之隔,她若有心,早該來探。

如今倒好,親兄長躺在病榻上,她還有心思描眉畫眼!

蘅兒遠在臨安都趕回來了,這個嫡親的妹妹卻姍姍來遲。

“父親...”顧菀箏剛開口,就被顧昀抬手打斷。

“要看你兄長就快去。”他轉身背對著女兒,聲音冷得像冰,“不想看就回你的靖王府去。”

“父親,”她聲音發顫,“我不是顧家人了嗎?”

顧昀身形微頓,轉身時眼神冷得嚇人:“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既為皇家媳,便非顧家女。”

他一字一頓地複述她的話,“就在月娘靈前。”

顧菀箏臉色煞白。

這是那天,父親掐著她下巴質問她為何要將人引去榮園時,她脫口而出的氣話。

沒想到父親還記著!

顧昀記住的不止這一句。

月娘的的喪儀時,靈堂白幡下。

顧菀箏塗著蔻丹的手指推倒燭台,火舌瞬間吞噬了柳月娘的牌位。

“不過是個外室罷了,”她當時笑得譏誚,“父親還要為她打親女兒的臉?”

“我來看,已經是無上殊榮了。”

是蘅兒衝進來一巴掌將人打出去。

眼神死死盯著顧菀箏,喪母之痛讓她像個小狼崽子。

蘅兒讓顧菀箏滾出去,蘊之也護著蘅兒,抬手招來暮山等人,將菀箏恭恭敬敬送了出去。

菀箏的尖叫聲仿佛還在耳邊。

她說她再也不要姓顧了!

如今倒好,靖王府裏日子難過了,又想起娘家了?

顧昀看著眼前珠光寶氣的女兒。

想起她當時在自己麵前哭訴的模樣。

顧家待我不公...

父親何曾想起過我...

“父親...”顧菀箏還在哽咽,“我那是...”

顧昀突然覺得疲憊至極。

“老爺。”韶音的聲音從廊下傳來,適時打破了僵局,“藥煎好了,趙府醫說,大少爺下午便會醒。”

顧昀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菀箏站在原地,看著韶音小心翼翼跟在父親身後的模樣,忽然覺得可笑。

一個妾室都能在顧府自由行走,而她這個嫡女卻成了外人。

青黛原本正在給顧蘅換藥,忽聽外間傳來爭吵聲。

“...憑什麽不讓我見兄長?”顧菀箏的聲音帶著怒意。

“王妃恕罪,”暮山攔在門前,“大公子需要靜養。“

顧菀箏冷笑:“連你也敢攔我?“

她突然提高聲音,“顧蘊之!我知道你醒著!”

門猛地從裏麵打開。

承佑承安一臉怒容:“王妃,您能別鬧了嗎?”

顧菀箏看著內室兄長躺在榻上消瘦的模樣,滿腔怒火突然化作酸楚:“你們...你們都瞞著我...”

承佑轉向暮山:“去請老爺過來。”

顧昀聽完暮山的稟報,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胡鬧!”

韶音連忙替他撫背順氣:“老爺別急,妾身去勸勸王妃。”

“你不必去。”顧昀起身,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那是我的孩子們。”

韶音僵在原地,看著顧昀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顧菀箏坐在兄長的病榻前,終於泣不成聲:“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知道兄長病得這麽重,我...”

顧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副場景。

長女伏在長子榻前哭泣。

他突然覺得疲憊至極,這些年處心積慮維持的體麵,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別哭了。”他聲音沙啞,“顧家的人,沒那麽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