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196章?特意跑來戶部耍威風?

散朝後,金水橋畔人流漸疏。

顧昀並未直接返回中書省,而是緩步走到自己“兒子”身側。

紫袍金帶在陽光下格外威嚴。

“蘊璋,隨為父走走。”顧昀聲音平靜,不容置喙。

一大一少,一紫一紅。

穿越恢弘的午門,走在通往戶部衙署的石板路上。

顧昀負手前行,低沉的聲音融入風裏:“戶部掌天下財脈,是漩渦中心,亦是**之始。入此門,當知唯穩、狠二字可立身。”

他腳步微頓,目光如炬:“水至清則無魚,過察則樹敵。心中那杆秤,砝碼須淬火再鑄。”

顧蘅微微欠身:“父親訓誡,蘊璋謹記於心。”

行至戶部石階前,顧昀目光掃過顧蘅身後寥寥隨從,眉頭微蹙。

“你們再此等候。”

“是”

戶部衙署大堂內,原本忙碌的官員胥吏早已得到風聲,垂手肅立在堂下兩側。

新任戶部尚書顧蘅踏入門檻的瞬間,堂內響起一片衣袍摩擦聲,所有人躬身行禮:

“參見顧尚書!”

聲音裏夾雜著好奇、探究和一絲對新貴的敬畏。

聲音未落,一道身影自門檻陰影中緩步而出。

赤羅裳,紫金帶,腰懸禦賜鏤雕九環玉銙,步踏雲錦螭紋朝靴。

那身影所過之處,仿佛日光為之沉澱,空氣陡然凝滯!

中書令大人竟然親自送子赴任?!

霎時間,整個大堂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顧大人!”

“中書令安好!”

“下官拜見顧大人!”

問安之聲此起彼伏,帶著無比的恭敬與激動。

原本還帶著幾分對新任尚書好奇或審視的眼神,此刻隻剩下毫無保留的敬畏與狂熱!

權掌中書,代天子理陰陽、安社稷,總領百官!

顧大人駕臨戶部,這簡直就是開衙以來未有之榮光!

若能攀上半句話,便是青雲之梯!

顧昀目光如古井無波,淡淡掃過全場,那無形的威壓讓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他隻微微頷首,算是對眾人問候的回禮,便徑直走到上首位置落座,仿佛這戶部正堂是他中書省的偏廳一般自然。

那睥睨之勢,盡顯天下文臣之首的尊榮。

顧蘅在父親下首落座。

她內心無奈,感情是特意跑來戶部耍威風了?

然而麵上神色平靜。

目光在堂下恭敬的人群中緩緩掃視。

當視線掠過堂中前排幾位緋袍高官時,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那位平日總給自己找麻煩的寒門官員陳少虞,並未在列。

顧昀顯然注意到了兒子的動作。

他端起侍從奉上的新茶,眼皮微抬,並未看顧蘅,隻是閑閑開口,仿佛隻是隨口一問。

“今日當值諸官,似乎少了位?”

“回稟中書令大人!回稟顧尚書!”

不等顧蘅開口,站在官員最前列、一名身著緋袍、胸前繡著瑞鶴紋樣的中年官員。

立刻躬身向前一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諂媚與感慨,聲音洪亮地解釋道。

“您慧眼如炬!是少了個聒噪的。陳大人他……”他故意頓了一下,掃視一圈,見顧蘅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才壓低了些聲音。

“唉,說來慚愧。陳少虞陳大人,前些時日不知分寸,在差事上犯了糊塗,辦砸了差事不說,還妄言惹了忌諱!已然被吏部發文,革了職司,下了都察院查辦去了!這戶部衙門,豈能容此等不清醒、不知進退之人?”

顧昀麵上波瀾不驚。

他抬手替顧蘅正了正領口,動作慈和,口中話語卻冰冷刺骨:“此人,心思活絡過了頭。”

他目光直視顧蘅,仿佛要刻入顧蘅眼底:“那我倒是有印象,可是貪了防潮銀的那位?”

顧蘅臉色不虞。

看著這個原本刻板的官員卑躬屈膝,大呼大人百忙之中還記得這等微末小事有些違和。

她抬手打斷:“好了,你們先去忙吧。”

顧昀見人散開,聲音不輕不重。

是警告,也是提點。

“你兄長覺得他不大懂事,留在身邊容易生出是非,尤其……容易引人誤會我們顧家的立場,對謝大人那邊也不太尊重。”

他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所以,人,我已經送走了,讓他好好反省反省。你初到戶部,耳目幹淨些好。”

顧蘅目光如古井深潭,映著父親冰冷的眼神。

無一絲漣漪波動,隻平靜頷首。

“兄長明察。此等反複之輩,留在身邊終是禍患。父親處置得幹淨利落。”

言語間,對一條曾經共事人命的湮滅,毫無惻隱。

政治冷血,盡顯無遺。

顧昀起身欲走:“好了,你忙吧。”

“對了蘊璋,戶部銀糧流經之處,皆是司察使的耳目。此地要害,非比臨安。”

“心軟一分,便是授人以柄。懂嗎?”

幾位郎中佯裝伏案疾書,手中的紫毫卻懸在奏折上方遲遲不落。

當朝中書令指點兒子,這麽難得的場麵。

求他多囑咐幾句!

金口玉言啊!讓他們也學習學習!

中書令大人若是肯指點一二,他們定要拿小本本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顧蘅沒有搭理周圍的動靜,迎上父親的目光。

眼中最後一絲少年氣徹底斂去,沉聲道:“兒子明白。”

“好!那為父就先走了。”

顧昀拂袖轉身時,戶部大堂的空氣驟然一緊。

“大人這就要走?”

度支司主事捧著賬冊追了兩步,又訕訕停住。

廊下的書辦們更是伸長了脖子。

中書令大人怎麽不多留片刻?

他們可是連夜將陳年卷宗都理得整整齊齊,就等著新尚書...不,是等著顧家來檢閱呢!

顧蘅好整以暇地瞧著這群“勤勉”的官員,指尖在案幾上輕叩。

她初來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個態度。

想著自己是外室子,可沒少幫著陸明祈給自己下絆子。

“不必送。”

顧昀擺擺手,臨走時意味深長地掃過滿堂兢兢業業的官員。

“蘊璋年紀輕,家中母親嬌慣,不曾多加管教,諸位...多擔待。”

“中書令大人客氣!”

“顧尚書很好”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戶部大堂才響起此起彼伏的舒氣聲。

幾個年輕主事互相使著眼色——幸虧當初沒有針對尚書!

誰說人家不受重視?

這可太受重視了!

顧昀前腳剛走,顧蘅就轉身踏入值房門檻。

一人已肅立門前。

正是司察使副使嚴錚。

他麵無表情,手捧一疊厚得驚人的冊籍,姿態看似恭敬,眼神卻透著監察官吏特有的審度。

“顧尚書。”

嚴錚聲音平板,並無下屬拜見上官的謙卑。

“下官嚴錚,奉謝大人鈞諭,將朝廷在冊官員名錄及各衙俸祿支用總錄送達,請顧尚書查核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