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可要顧某送各位一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顧蘊之披著一件雪狐裘氅衣立在光影交界處。
麵容蒼白如雪,眼底卻含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冷意。
領口一圈雪狐毛襯得他麵容愈發蒼白,卻也將他眉眼間的病氣化作了三分清貴。
袖口寬大,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
腕上懸著一枚顧家祖傳的羊脂玉暖鐲,據說能溫養氣血。
他手中捧著一個鎏金手爐,爐身鏤空處透出點點紅光,在這寒夜裏氤氳出一小團暖霧。
整個人像是從雪地裏走出來的玉雕,明明裹得嚴實,卻仍讓人覺得單薄易碎。
連那看似隨意束起的發髻間,都別著一支溫潤的暖玉簪。
謝衍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這兩兄弟,倒是感情好。
他是沒見過京城哪家人家的嫡子對庶弟如此上心的。
就連同僚間喝點酒,都要拖著病體親自來接。
難怪自己上次說的那些話,被顧蘊之冷笑著駁了回來。
顧蘊之緩步上前,雪狐氅衣在燈火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澤。
原以為是寧王等人邀蘅兒相聚,卻不想謝衍亦赫然在列。
他唇角含笑,眸光卻清冷如霜。
“舍弟給諸位添麻煩了。”
輕飄飄一句話,卻讓在場眾人脊背一涼。
楚承宵喉結滾動,方才那些不可言說的心思頓時煙消雲散,幹笑一聲。
“蘊之兄說笑了...”
江存明和崔懷瑾的酒意霎時醒了大半,不約而同後退半步。
“蘊、蘊之兄...”
謝衍鳳眸微眯,上次被這位顧家大公子算計的虧還記憶猶新。
他勾起一抹危險的笑意:“大公子。”
顧蘊之從容頷首,目光掃過眾人:“夜深雪重,可要顧某送各位一程?”
言下之意就是,還不快滾?
謝衍盯著他玉雕般的側臉,心底暗道。
當初在朝堂上布下殺局時,也是這般霽月風光的模樣吧?
角落裏的顧蘅早在聽到兄長聲音時就挺直了背,此刻乖覺得像隻鵪鶉。
“還不過來?”顧蘊之淡淡瞥去,“準備杵到幾時?”
...
幾人瞬間眼神清明,七手八腳把顧蘅往前推:“快去快去!蘊之兄身子不好!”
謝衍卻饒有興味地看著顧蘅。
有趣。
朝堂上的小霸王,家中的小廢物。
察覺到謝衍落在顧蘅身上的目光。
顧蘊之身上的寒意更重了幾分。
“你是準備讓為兄等多久?”
顧蘅立刻加快腳步,卻在經過謝衍時被突然伸出的官靴絆了個趔趄。
謝衍狀似無意地扶了一把。
顧蘊之眸光驟冷。
“謝大人。”
他忽然輕笑:“聽聞吏部昨日丟了份要緊文書?”
謝衍的手瞬間僵住,這正是他今日要找顧蘅的緣由。
顧蘊之不鹹不淡:“雖說陛下看重,您辦差也該當心些才是,吏部的文書就不要送去戶部了。”
走廊盡頭傳來更鼓聲,外頭雪越下越大。
三個男人無聲對峙的身影在牆上投出交錯暗影。
而顧蘅已經趁機溜到兄長身後,悄悄拽住了那片雪狐毛領子。
哎呀。
有兄長在,安心多了!
謝衍凝視著顧蘊之蒼白病弱的側臉,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司察使的暗樁竟比不過顧家眼線?吏部的事情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喉結微動,嗓音卻穩得滴水不漏:“有勞大公子提點,衍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顧蘊之唇角噙著抹似有若無的笑,指尖在手爐紋路上輕輕摩挲,並不接話。
楚承宵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詭譎的氣氛。
振針鋒相對之餘,還有些小心的試探。
“時辰不早,衍先行告退。”
謝衍拱手一禮,玄色官袍在雪地裏劃出淩厲的弧度。
顧蘊之微微頷首,待謝衍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才轉向顧蘅。
“回府。”
餘下三人,看著顧蘅瞬間蔫了跟上自家兄長的模樣,忍不住竊竊私語:
“難怪蘊璋如今這般性子...”江存明壓低聲音,“被他兄長這般管著,沒憋出病來都是萬幸。”
崔懷瑾連連點頭:“對啊對啊,指不定今天回去要遭多大罪呢。”
說完,崔懷瑾已經腦補出好兄弟跪在祠堂的悲慘模樣了。
楚承宵卻沉默地望著雪中離去的二人。
緋紅官袍的少年剛要去牽馬,就被兄長一個眼風釘在原地,乖乖鑽進了馬車。
素白狐氅的身影立在車轅前輕咳兩聲,驚得車簾立刻被掀開,探出隻急急忙忙遞手爐的手。
不得不說,蘊璋還是隻有他兄長鎮得住。
在臨安辦差,他哪裏顧忌過自己?
*
殿內燭火搖曳,將禦案上那封北境急報映得刺目。
皇帝指尖重重碾過北戎鐵騎連破關的字樣。
“北境......”他低喃著,將折子擲於案上,金絲楠木的悶響在空**的大殿內回**。
“還真是個心腹大患啊!”
這些年崇文抑武。
朝中風尚皆以清談為雅,以詞章為貴。
那些能挽三石弓、開百鈞弩的悍將,早被排擠在權力邊緣。
如今烽火照邊疆,滿朝朱紫竟尋不出一個堪用的帥才。
沈冽......
皇帝目光陰沉地望向殿外風雪。
當年費盡心思才從那位老將軍手中收回的虎符,難道又要親手送回去?
當初鬧得難看。
若讓此時沈冽重掌兵權,這朝中還有誰能製衡?
皇帝閉了閉眼。
靖王雖跟在沈冽身邊打過幾場勝仗,卻終究隻是執行軍令的將才,遠不及沈冽運籌帷幄的老辣。
至於那些文官舉薦的年輕將領……
更是廢物!連北戎的先鋒軍都擋不住!
他猛地起身,袖袍帶翻了案上茶盞。
若是謝家還有人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上前。
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
謝家功高震主,野心昭昭。
哪比得上沈冽?
至少沈冽還有家訓約束,還知道忠君二字怎麽寫!
可眼下……
也沒有辦法了。
隻能寄希望於謝衍,是否有些好辦法了。
為人臣子,不就是為君分憂的嗎?
可惜。
這個道理,那些個世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