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19章 、扶我起來

離府時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

滿地碎瓷刺目的寒光,顧蘊之最後那聲帶著恐慌與痛楚的“蘅兒!”

以及他立在陰影中那道僵硬而孤獨的背影。

想必自己那樣決絕地拂袖而去,以他的性子,怕是既震怒又憂心如焚吧?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蒼白著臉、強撐著病體、焦灼萬分卻無處可尋的模樣。

一絲複雜的滋味,夾雜著怨氣、心痛和不甘悄然攪動心湖。

罷了。

她終究還是極輕地點了下頭。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聲音低啞,幾乎聽不出情緒。

“嗯。你著人去一趟,就……”她頓了頓,“就讓他們……不必擔心。”

“是。”

鬆墨暗暗鬆了口氣,得了準信,立刻應下,悄無聲息地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不管怎樣,有句話傳回去,總比杳無音訊要好。

柳鳶一直侍立在旁,安靜得如同一抹暖陽下的影子。

她將顧蘅的疲憊、掙紮,以及那句“不必擔心”背後複雜的潛台詞都看在眼裏。

她輕柔地移步上前,拿起一把溫潤的白玉梳,極其細致又溫柔地替顧蘅梳理著那半幹的長發。

發絲在她的指尖滑落,柳鳶柔聲開口。

“還要多囑咐一句,讓他們告訴大少爺……”

柳鳶手上動作不停,語氣沉靜而有力。

“就說主子一切都好,隻是……累了些,需要在外頭暫時歇歇。請大少爺千萬,千萬保重自己的身體。”

既是補充給鬆墨帶回去的話,更是直接說給榻上這心力交瘁的人兒聽。

她特意加重了最後一句。

言語間沒有提及顧蘊之的憤怒,隻關切其身體。

這是將顧蘅口中那簡單“不必擔心”四個字背後未盡的情意。

細致地傳遞了出去。

這話傳到顧蘊之耳中,雖不能完全解開心結,但至少能讓他知曉妹妹的平安訊息。

以及……顧蘅心底深處那份即使被憤怒蒙蔽、也依舊無法割舍的牽掛與憂慮。

顧蘅沒有應聲,隻是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分。

柳鳶的話,悄然熨帖在她緊繃的心口。

她閉上眼,將頭微微向後靠了靠。

似乎想將自己更深地埋入這份無聲的守護之中。

窗外的光影落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疲憊的陰影。

確認顧蘅在暖榻上沉沉睡去後,柳鳶才無聲地退了出來。

她輕手輕腳走到外間,對候在那裏的青鸞招了招手。

青鸞立刻湊近。

柳鳶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裏間聽不到絲毫動靜。

“青鸞,鬆煙昨夜在長公主的梅園,主子派他去查了什麽人或事。”

“此事透著蹊蹺,趁主子歇著,你立刻帶人……”

柳鳶的眼神銳利如針,與方才的溫婉判若兩人。

“親自去查清楚。一絲一毫都別放過。”

主子信任顧蘊之,之前也多是用顧家的暗衛。

可如今看來,那人隻怕並非全心全意為主子打算,她作為月隱的負責人自然要查個明白!

青鸞神色一凜,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抱拳領命。

“是!屬下明白!”

她轉身,無聲無息地迅速離開,如同一滴融入暗夜的水。

暖閣內隻餘下安息香嫋嫋的餘煙和水聲滴落的輕響。

柳鳶回望了一眼內室的方向,眉宇間的銳利褪去,重新染上濃濃的憂色。

她坐在榻邊,如同守護著主人最珍貴寶物的忠獸,靜靜等待著。

微青的天光從窗欞縫隙滲入,在顧蘅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

蒼白的麵容被晨霧般的朦朧光線籠罩,眼下淡青的倦痕若隱若現。

屋內炭火將熄未熄,紅光微弱如螢。

隨著朝暉漫溢,整扇雕花窗瞬間亮起來。

日影當空。

而那冬日的正午陽光已移過中庭,透過花窗的茜紗後變得橙紅。

顧蘅倏地睜眼時,一道斜光正橫貫她的瞳孔。

她抬手遮擋,指縫間漏下的碎金,恰好看見了匆匆進門的柳鳶凝重的神色。

短暫的休憩雖未能撫平眼底的淤青,但那層昨日幾乎壓垮她的緊繃感,確乎鬆弛了幾分。

盡管麵色依舊如覆薄霜,但眸光深處已重凝冷冽與沉靜。

柳鳶心下稍安。

至少主子精神好了些。

輕輕將白瓷燉盅放在顧蘅手邊的小幾上。

顧蘅視線掃過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並未碰那羹匙,隻淡淡開口。

“怎麽了?霜隼回來了?情況不好?”

柳鳶心頭一緊,聞言輕搖臻首。

眉宇間凝聚的不安與焦慮藏也藏不住。

“還沒……”

顧蘅敏銳地捕捉到她神情不對。

那不是差事沒辦成的反應,沉聲道:“到底何事?”

柳鳶被那目光刺得一凜。

下意識想避開這燙手山芋,斟酌著提議:“主子……您看……要不,先回府裏……看看?”

她語氣小心,近乎哄勸。

回府?!

那個剛剛撕裂她心魄的地方?

顧蘅的眉心瞬間蹙起,不耐與冰冷交織。

“柳鳶。”

短短兩個字,已是警告。

柳鳶被那驟然降至冰點的氣壓迫得頭皮發麻。

知道再囉嗦下去,主子該生氣了!

她急聲解釋:“主子息怒!奴婢不敢勸!是……是外麵傳來的消息,大清早兒的……沈冽大將軍……親自帶著他府上的沈姑娘……去咱們府上……提親了!”

“指名道姓提的是您——”

......

顧蘅腦中有瞬間的空白。

沈清棠?

提親??

提她???????

昨日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倒灌進腦海。

梅園中,那沈家姑娘帶著決然的姿態衝到麵前。

脆生生地問:“你覺得我如何?”

自己當時錯愕又莫名。

她昨日拒絕的……難道不夠清晰?

難道她表現得像個欲擒故縱、欲迎還拒的登徒子?!

顧蘅隻覺得莫名其妙四個大字直衝天靈蓋!

我要是願意嫁娶,還用等你們沈家上門提?

我顧家早該派人敲鑼打鼓去你們府上了!

這不是最淺顯的道理嗎?!

更何況!

她是誰?

一個頂著男人身份的女人!

她拿什麽去迎娶人家金尊玉貴的沈家嫡女?!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再者……

她跟這位沈大小姐統共說過幾句話?

見了幾麵?

怎麽就……怎麽就被這般“盯上”了?!

沒準是顧蘊璋那個浪**子招惹的桃花!

顧蘅暗恨:死了都不讓人消停!

柳鳶看著顧蘅瞬間變幻莫測的臉色,心裏暗暗叫苦不迭!

她家主子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這沈家祖孫倆是覺得顧府還不夠亂嗎?!

顧蘅深吸一口氣,她不再看柳鳶臉上那副“天塌了”的表情。

目光沉了下來,吐出兩個字:“扶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