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35章 顧家怎麽可能有廢物?

然而,當她們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臘梅,到達禦花園時。

預想中的混亂與不堪沒有出現!

隻有兩人,正對坐於石桌前。

其中一人,正是那本該爛醉如泥、醜態百出的顧家二郎!

此刻的他,玉冠端正,錦袍整潔,臉上非但毫無醉態。

反而眼眸清亮如寒星,哪裏有半分方才在大殿中的踉蹌與迷蒙?

甚至端起一盞茶,姿態優雅地與對麵之人交談!

而坐在他對麵的,赫然是一身紫袍、氣度沉淵的謝衍!

兩人之間並無酒氣,隻有清茶氤氳的熱氣。

他們怎麽會在一起?!

顧菀箏臉上的擔憂瞬間凝固!

沈清棠呢?!人呢?!怎麽可能?!

顧蘊璋怎麽可能清醒得這麽快?!

那藥難道失效了?!

謝衍,又怎麽會在這裏?!

“喲?”

顧蘅第一個察覺了這群不速之客。

“長姐這是做什麽?夜色已深,寒露浸人,帶著諸位夫人、小姐這般陣仗,來這僻靜處,可有要事?”

顧菀箏強行壓下翻湧的狂怒與驚疑,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蘊璋好雅興。”

“方才在殿中,許多人都看見沈家清棠小姐隨在你身後離席,許久未歸。她一個小姑娘,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宮苑,沈大將軍很是憂心,本妃與諸位心下也頗為不安,特來尋一尋罷了。”

“不知……謝大人和蘊璋可曾見過沈家妹妹?”

顧蘅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

略顯茫然地挑了挑眉梢,語氣輕描淡寫。

“哦?沈小姐?”

她狀似思考了一下,隨即恍然道。

“方才確實碰見過,許是在這園子裏賞梅吧?她便覺著外頭風大,說……要回內殿取暖去了。想來,此刻已在宴席上了吧?”

顧菀箏死死盯著顧蘅那雙已然毫無醉意的清亮眸子,心中怒意翻騰!

裝的!剛剛那醉酒,竟全是裝的?!

她竟然從頭到尾都被顧蘅戲耍於股掌之間?!

謝衍唇角微揚,嗓音溫潤如玉。

“靖王妃不必憂心,方才沈小姐身邊的嬤嬤已帶她回內殿了。”

顧菀箏麵上的笑容一滯,謝衍何時與顧蘊璋有交集了?

身後的小姐們見狀,立刻竊竊私語:

“這沈小姐真是,害得我們巴巴來尋。”

“就是!害得王妃白白擔心一場。”

“我猜是她對顧大人死纏爛打,才被打發走了。”

顧蘅抬眼輕輕一瞟,那貴女悻悻不做聲。

顧菀箏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住端莊笑意:“原是如此,倒是本王妃多慮了。”

她轉身欲走,卻在與顧蘅擦肩而過時,聽到一聲極輕的冷笑。

看著顧菀箏一行人被堵得啞口無言,悻悻告辭退去的背影,顧蘅唇邊那抹冷嘲的弧度更深了。

園中重歸寂靜,隻餘冷月清輝與臘梅暗香。

謝衍這才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杯中的殘茶。

目光落在顧蘅那張在月色下更顯清冷銳利的側臉上。

“看來,你們顧家的後院遠不如表麵那般穩固和諧啊。”

“她可是金尊玉貴的嫡女,瞧不上我是應該的。”

顧蘅側過臉,迎上謝衍深邃探究的目光,沒有辯駁,沒有否認。

謝衍看著她清冽的眉眼,那神色間一閃而過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心中倏地一動。

這張屬於年輕男子,本該英朗朝氣的臉。

為什麽,會讓他如此突兀地想起了一個早已沉埋於歲月塵埃深處的故人?

顧蘅抬眸,月光映在她清冷的眼底,如霜如刃。

“謝大人似乎很喜歡盯著人看。”

她語氣淡淡:“今日,多謝了。”

謝衍靜立片刻,夜風拂過他的衣袍,帶起一絲沉水香的氣息。

他忽然低笑一聲,嗓音低沉:“我說過,我欠你一個人情。”

顧蘅眉梢微挑:“哦?謝尚書倒是重信。”

謝衍眸色幽深,似笑非笑:“那要看……欠的是誰。”

兩人對視一瞬,空氣仿佛凝滯。

遠處傳來宮人的腳步聲,謝衍後退半步,恢複那副疏離矜貴的模樣。

“顧公子,”他微微頷首,“夜露寒涼,早些回席吧。”

顧蘅忽然抬眸,直視謝衍:“臨安一事,也謝過謝大人。”

謝衍神色微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顧大人說什麽?”

她起身,衣袂拂過石階,聲音平靜:“臨安,溫家,那兩個侍衛。”

那夜她與暮山潛入溫世雍書房,出來時卻發現本該昏迷的侍衛被人提前處理了。

她原以為是兄長的人,暮山卻說不是;

又猜測是裴雪河。

直到長公主賞梅宴上,謝衍那句意味深長的試探,她才恍然驚覺。

原來是他。

謝衍心頭一震。

沒有證據,她竟能查到這一步?!

他旋即低笑,眸中暗色流轉:“顧大人果然……不容小覷。”

顧蘅唇角微勾,眼底卻無笑意。

“謝大人,下次再盯著人看的時候,可別暴露了自己。”

謝衍深深看她一眼,忽而執袖一禮:“衍,受教了。”

轉身的時候,謝衍思緒紛紛。

他之所以跟了出來,是因為突然想通了一個關竅:顧蘊之此人睚眥必報,掌控欲深入骨髓。

這樣的人,按常理對於威脅到自己地位,分割自己權力與父愛的庶出兄弟,本該是傾軋防備。

可現實呢?

他卻甘願隱於幕後,拖著殘病之軀,不遺餘力地將“顧蘊璋”這柄利劍磨得更鋒利,推得更高遠!

此等異乎尋常的手足相協,其動機令人深思,也令人警惕!

其中定有遠超嫡庶親情所能支撐的執念或籌碼!

顧家的底蘊再深,權勢再盛,獻出的寶貝再驚天動地。

於謝衍而言,不過是棋盤上另一枚分量更重的砝碼變動。

他所圖的,是這局棋的徹底終結!

是顧家這棵遮蔽朝堂的參天大樹的轟然倒塌!

要推倒這座山……

硬撼其根基或許漫長而艱難。

但撬動其看似穩固基石上那一道微小的裂縫,反而更有可能做到。

顧蘊璋,你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擊碎顧家那座巍峨鐵壁最快的楔子!

你的秘密,你的逆骨,你與顧家這既親密又撕裂的關係,才是真正的破局點。

所以就在顧蘅踉蹌離席、身影被珠簾吞沒的瞬間!

謝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極其自然地結束了與身旁官員的對話,跟了上來。

當他踏入禦花園時,月光正斜斜穿過梅枝。

他看見顧蘅站在石亭邊,眼神清明如寒潭,哪還有半分醉態?

那纖長的手指正從容不迫地打著暗號,幾個黑影便悄無聲息地將沈清棠帶離了這是非之地。

果然...

顧蘅忽然回頭,四目相對的刹那,謝衍心底湧起奇異的塵埃落定之感——就該是這樣。

顧家那樣的龍潭虎穴,怎麽可能養出真正的廢物?

顧蘅凝視著謝衍漸行漸遠的背影,玄色大氅在月光下翻湧如墨。

她忽然對著空寂的梅園輕聲道:“暮山,記得把今日宮中所見,”她指尖撫過石桌上凝結的冰霜,一字不落地告訴兄長。”

說完,顧蘅才施施然起身。

寒風卷著碎雪鑽進衣領,她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慈幼院的人可挨不挨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