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37章 窩囊肉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時間凝固!

高舉的酒樽定在半空,千篇一律的諂笑僵在臉上。

“鎮北關?!”

不知是誰嘶啞地擠出三個字,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破了?天啊!!”

短暫的死寂後,太和殿如同滾油般嘈雜起來。

承平帝臉上的紅光褪去,隻剩下駭人的慘白。

他手中的九龍玉杯,帶著清脆得刺耳的碎裂聲,在禦階下化作一地冰冷的玉屑!

承平帝的嘴唇劇烈翕動著,卻一言未發。

一雙凸出的眼珠死死瞪著階下血人,仿佛無法消化這晴天霹靂。

鎮北關,北境第一雄關。

沈冽鎮北軍駐紮之地。

關破意味著鐵馬關、蒼雲關皆破。

洛川城萬千百姓,危在旦夕!

頓時,殿中大亂!

承平帝滿眼不可置信:鎮北關!竟然……在他的萬壽之日崩塌?!

謝衍一襲紫色蟒袍如怒濤翻卷!

他豁然起身!

目光凜冽如寒泉,穿透混亂,直刺禦座!

“噗通!”

沈冽!

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軍竟是直挺挺跪下!

額角青筋暴突,目眥盡裂,嘶吼聲中帶著泣血之痛。

“陛下!臣沈冽!請即刻率麾下兒郎,奪回雄關!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楚宴錦緊隨其後撩袍跪倒,聲音鏗鏘掩蓋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兒臣請命!協同沈老將軍!為國**寇!!”

楚承宵看著沈冽與靖王跪下,才猛地回神。

疾步上前撩袍伏地,聲音帶著一絲少年皇子的衝動與血氣。

“父皇!北戎猖狂,辱我天朝!兒臣……兒臣亦願親率王府衛隊,為兄前驅,共赴國難!出一份力!”

幾道請命聲如重錘轟擊。

皇帝的手指死死摳入龍椅扶手。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沈冽那身沾染風霜的鬢發上。

兵權象征著他削世家集權,壓製沈家的成就。

是他引以為傲的權柄傑作!

放出去?

若沈冽趁機坐大,兵權一旦離手,收得回來嗎?

這柄他用盡心思才釘入北疆,鎖死沈家的重劍。

豈能就此脫控?!

“不必多說,朕自有決斷。”

幹澀的字眼,艱難地擠出牙縫。

那份貪戀權柄的掙紮,**裸地寫在臉上!

沈冽抬頭撞見這目光,瞬間讀懂皇帝臉上**裸的猜忌與貪戀,心頭如墜冰窟!

原來二十年的戍邊浴血,換不來一分帝王的信任!

顧昀低垂的眼瞼遮住深淵,一言不發。

就在場麵即將徹底混亂之際,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陛下,非常之時,軍國重策,不宜雜言擾耳。請皇後娘娘,攜六宮妃嬪及各府淑媛,即刻回宮安頓,以安內外之心。”

崔皇後被這一聲喚得猛然回神!

看向顧昀的目光,簡直要噴出火來!

這種時候,他還要壓著崔家?

她深吸一口氣:“擺駕!回宮!”

聲音帶著強壓的顫抖。

鳳駕帶著一串驚魂未定的女眷,倉惶退出了這看似繁花錦簇的大殿。

臨走前,顧菀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寒意。

自己今日是將顧家得罪狠了。

靖王若死在了北疆,那她將成為一個沒有娘家依靠,沒有子嗣的寡婦。

那些費盡心機的謀劃,那些低聲下氣的周旋,都將成為一場笑話。

殿內嘈雜的議政聲仿佛隔了一層紗,她隻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

餘光掃過靖王挺直的背影,他正慷慨激昂地向皇帝請戰,眼中閃爍著對兵權的渴望。

卻絲毫沒想過,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

不,她絕不允許自己淪為棄子。

顧菀箏的手緩緩撫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閃過一絲狠絕。

若能在靖王離京前懷上子嗣。

哪怕他戰死沙場,她仍是靖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幼子的母妃。

陸淵盯著龍椅上那團猶豫不決的窩囊肉,眼底壓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待沒了脂粉香氣的遮掩,殿內彌漫的隻有緊張的氣氛。

長公主焦急地看向顧蘅:“顧尚書!”

“倉廩儲積,可夠支撐一場大戰?!”

顧蘅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年前賞梅宴上,兄長曾提北境異動!

當時隻道是尋常襲擾,畢竟隆冬酷寒,越洛水河天塹難逾。

本以為尚有轉圜之機。

怎料,雄關傾覆,竟迅猛至此!

可顧昀為何如此淡定,莫非真是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

不對!他早已知曉?!

他作為中書令,可是一直瞞著?

她強壓驚濤駭浪,穩住聲線出列回稟。

“稟陛下、長公主殿下!去歲秋賦入庫豐盈,糧秣器械,當可支應前軍急用!”

陸明祈一聽顧蘅的肯定,立刻接話。

“陛下!北狄破關,必直撲洛川糧倉!洛川若失,北境門戶洞開!必須即刻派兵固守洛川!遲一日,便是萬民塗炭!”

承平帝他倉皇四顧,似乎想抓住一根稻草,最終竟吐出一個令人瞠目的決定。

“令……令並州就近馳援!快!快去傳旨!”

選擇並州,不是戰略考量。

而僅僅是因為,那地方的兵權,沒有讓他割肉般的心疼!

它不夠重!

承平帝說完竟準備扶著內侍的手臂,就要抬腳離開這令他窒息的是非之地!

“陛下!”沈冽等人急忙叫住。

台階下眾人隻覺得荒謬!

並州馳援?!

並州就在洛川城後,想必此時自身已然告急!

此刻派兵,無異於剜肉補瘡!

將北境數十萬條性命,洛川千萬石糧秣,就這般輕飄飄托付給一個……早已自身難保的孤城?!

顧蘅看著皇帝轉身欲逃的背影,一種巨大的荒謬感,無聲地攥緊了她的心髒。

一個皇帝,就這麽輕飄飄放棄了自己的子民?!

眾人見承平帝鐵了心要走,頓時又氣又急。

急得是為國擔憂的老臣,氣的是滿腔熱血的少年。

顧昀見狀,不緊不慢出聲。

崔時序站在殿側,目光沉沉地落在顧昀身上。

這位中書令正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聲音沉穩如磐石。

“戶部尚書顧蘊璋,去取近三年北疆軍需賬冊。”

“兵部尚書張江同,調閱曆年北境布防圖。”

“西郊大營主將王氽,即刻整軍待命。”

每一道命令都精準地落在關鍵處,既給了皇帝麵子,又牢牢把控著局勢。

這才是真正的權臣。

崔時序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另外,謝大人、諸位王爺,請移步偏殿,此時事關重大,總得好好定奪才是。”

整個大殿,皇帝失魂昏聵,群臣無措。

唯有顧昀,進行最緊急的調度。

哪怕句句皆是逾越禮製的僭越。

然而此刻,無人在意。

那端坐於紫檀椅中的身影,那份臨淵而立的沉穩氣度,儼然成了定鼎之石!

所有人,哪怕是將領、宗親、甚至皇子都不由自主地等待他的號令。

當君權崩塌,誰能挽狂瀾於既倒,誰便是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