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48章 她又在籌謀什麽?

書房內,顧蘊之與謝衍那無聲對峙的寒冰尚未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刻,烏木門終於再次被推開。

沈冽悄悄鬆了口氣。

這倆年輕人,氣勢倒是足。

顧昀步履匆匆地踏了進來,額角還帶著未幹透的冷汗。

顯然是剛將老夫人安置妥當便立刻趕來。

他一眼掃到端坐陰影之中的謝衍,雖然知道謝衍過來了,此刻親眼得見,饒是心思深沉如他也忍不住微微一愣。

“謝大人。”

謝衍像是才被驚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站起身,麵上那一抹穠豔的笑意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

換上了朝堂上慣見的沉穩微笑,微微拱手:“中書令大人。”

顧蘅見最後一位已然就位,心知時機已到。

不再耽誤,給侍立門邊的鬆煙遞了一個眼神。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的安靜。

唯有顧蘅執杯倒茶的聲音。

僅僅幾個呼吸之後,房門再度開啟。

鬆煙身後,暮山和鬆泉一左一右,半架半拖著一個人影沉重地步入書房。

來人正是溫世雍。

他渾身癱軟,幾乎無法自行站立。

被兩個年輕力壯的青年架著,才勉強拖著腳步挪進屋內。

那張昔日油光滿麵的臉上此刻涕泗橫流。

胸前沾染了一大片汙穢的濕痕,分不清是淚是涕。

他雙目失神,嘴唇哆嗦,發出斷斷續續意義不明的嗚咽聲。

整個人像是剛從泥潭裏撈出來的爛泥,散發著濃重的頹敗與絕望的氣息。

鬆煙手中捧著一個沉重的樟木托盤,上麵堆疊著數量可觀的信函。

信函的封皮各異,有新有舊,泛著歲月沉澱的微黃,顯然非一時所成。

而其中最刺眼的,是被鬆泉特意攤開放在最上麵的一冊。

一本半寸厚邊角磨損嚴重的暗褐色線裝冊子。

顧蘅的聲音打破死寂,冷硬清晰。

“稟父親,謝大人,沈老將軍。此人,臨安溫氏溫世雍,攜其伯父溫慶舟與貴人曆年往來密信為投名狀,願供述私鹽弊案詳情及其中崔氏所為。”

她特意在貴人二字上微微一頓,其指向不言而喻。

“此冊,乃其中關鍵名錄及暗語釋義,代號所涉者遍布鹽道、軍伍、乃至廟堂高位!”

溫世雍聽到自己的名字,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發出哀嚎。

身子更是爛泥般向下滑去,若非暮山和鬆泉死死架住,早已癱倒在地。

他語無倫次地哭嚎著:“我真的不知道具體,都是伯父……伯父聯係的,我隻知道這冊子裏麵是暗號。”

鬆泉幹脆利落地抽出最上麵幾封密信,將它們的封口展示在眾人眼前。

那上麵蓋著的,赫然是內廷監特殊密印的模糊火漆印跡!

其中一封的信紙邊角,還能隱約看到一個蒼勁有力的朱砂筆跡。

當顧昀和沈冽的目光掃過那密印和若有若無的朱砂痕跡時,兩人的身體同時劇震!

堂堂一國之君。

為一己之私,竟放縱甚至暗中助長這等禍國殃民,動搖國本的勾當!

顧昀隻覺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不對!蘅兒!

她何時、如何竟能將觸角伸得如此深??

連溫氏的核心秘辛,這等足以顛覆朝局的鐵證都能悄無聲息地掌握在手?!

隱忍不發多時,她又在籌謀什麽?

那本暗語冊子意味著一個龐大又隱秘的情報網。

蘊之……蘊之又出了多少力?

他不知道。

然而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此刻才猛然驚覺,自己對這個女兒暗中經營的力量,竟也同樣……一無所知!

沈冽的表現更為直接。

他死死盯著那本冊子,仿佛要將它看穿一個洞。

震驚!

憤怒!

他顫抖著手,一封封密信看過去,隻覺得荒誕與可笑。

猛地看向顧昀,又猛地低頭看向手中這些刺眼的密信。

沈冽的胸腔劇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

“你的意思是,豢養私兵?崔時確用我大承軍費糧餉豢養私兵?!為了對抗鎮北軍?!”

“陛下……竟然知曉?!甚至可能默許?!隻為了掣肘我鎮北軍?!”

“荒唐!天大的荒唐!三年前的那場戰事,若非陛下拖延,何苦死傷那麽多黎民百姓!原來他竟然一直在動這樣的心思?”

“我沈冽,我沈家兒郎在北境拋頭顱灑熱血,以血肉築起防線!一片忠心為社稷!到頭來竟被防備、被猜忌、被當成懸於臥榻之側的虎狼?!盡讓人防備算計至此!!”

他最後的聲音近乎嘶吼,帶著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數十年鐵馬生涯所信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沈老將軍息怒。”

開口的正是謝衍。

他已不知何時重新坐回了圈椅之中,姿態恢複了慣有的內斂深沉。

“驚怒傷身,眼下鐵證如山。事實便是如此殘酷。”

他頓了頓:“此刻於您而言,恐怕隻有一個抉擇需要思量,沈老將軍,您忠君還是為民?”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顧昀耳邊!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謝衍。

謝衍這是在幫他們拉攏沈冽?!

顧蘊之的眸光在燭火映照下極速收縮。

看向謝衍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

此人行事,果然超乎常規!

沈冽的喘息聲戛然而止。

“忠君……還是……為民?”這六個字在腦海中反複回**。

沈冽微微側開臉,避開了所有人注視的目光。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帶著萬念俱灰的疲憊,也帶著斬斷過去的決然:“不必再說這些了。”

頹然地擺了擺手,每一個字都顯得極其沉重:“為將者,披肝瀝膽,所求不過八個字——國土不失,百姓平安。”

沈冽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陷的眼窩裏,殘留的星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他目光一寸寸地移到顧昀臉上,盯著這位即將執掌更大棋局的中書令。

“顧大人。”

“你要用什麽法子去達成目的,我不懂,也不問。我隻說一點,事成之後,絕不可再掀起波及四方、動**不安的波瀾!這江山,經不起顛倒了!”

“那些士兵們,他們隻有一條命。”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決心:“我……我會助你。”

當助你二字艱難吐出的刹那。

一直端坐在側,神色未顯分毫的謝衍,身體微微一震。

他的目光落在沈冽佝僂疲憊卻依舊盡力挺直的背影上。

心中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刺痛。

國家危局之前,他對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警惕與謀算。

第一次,竟然真的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暫時壓了下去?

他清晰地看到這位鐵血老將在短短時間內被碾碎的信仰與尊嚴。

看到對方為了黎民安危,不得不親手埋葬畢生所忠的痛苦抉擇。

一種近乎悲憫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他看著沈冽慘白的臉色,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在心中無聲低語:老將軍……何至於此……

沈冽並不知曉其他人的想法,聽到自己的承諾說出口,仿佛連最後的力氣也被抽空。

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嗬!武將身,為社稷。”

六個字,字字千鈞,卻又字字血淚。

隻是,他的社稷,從今往後,不再是那座金碧輝煌的宮闕。

而是城闕之下,萬千黎民的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