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您就帶咱們殺條活路吧
李老栓粗糙的手指死死扒在土牆豁口上,指甲縫裏全是泥。
遠處官道上煙塵滾滾,黑壓壓的軍隊像條巨龍蜿蜒而來。
“是沈字旗!是沈老將軍!”
“我們有救了!”
他啞著嗓子回頭喊,缺了門牙的嘴漏風,噴出幾點唾沫星子。
從城裏逃出來剩下的十幾個老弱病殘跌跌撞撞聚過來。
王寡婦懷裏三歲的娃兒還在抽噎。
昨夜北戎人的火把照亮半邊天時,這孩子親眼看見父親被長矛挑起來。
今天就再也開不了口,說不了話,隻能一個勁的哭泣。
“軍爺...”
李老栓膝蓋砸在官道中央,腦門磕得砰砰響。
“求求您...”他哆嗦著從懷裏掏出半塊凍硬的饃,那是全村最後的口糧,“救救娃娃們...”
腐臭裹著血腥味撞進行軍陣列!
楚宴錦不動聲色默默退了半步,麵上的嫌棄卻怎麽也藏不住。
這麽久了,還是習慣不了這樣的氣味。
楚宴錦甚至好笑的想,自己應該和父皇一樣。
遠遠地躲在太和殿裏。
沈冽勒住戰馬,垂眸看著這個額頭滲血的莊稼漢,又望了望遠處冒著黑煙的城鎮。
那些焦黑的房梁像枯骨般支棱著,雪地上還留著拖拽屍體的痕跡。
顧蘅玄甲凝著霜。
戰馬不安噴著鼻息,踏過泥濘裏被啃食大半的嬰孩遺骸。
她抬眸望向北方翻騰的灰霧,那是北狄狼煙!
“沈將軍!”她控馬直衝帥旗,“流民屍骨塞道!北狄前鋒距此不足二百裏!”
聲音穿過這股令人不安的焦煙氣息:“大軍須加速!”
楚宴錦一鞭抽在馬臀,濺起的泥點正甩在個拖屍體的少年臉上。
他斜睨顧蘅焦灼的眼神,唇角冷嗤:“顧將軍眼力好!可兵卒這兩條肉腿不是鐵打的!”
楚宴錦嗤笑夾著馬鞭清響:“二百裏,難不成讓疲卒飛過去救火?”
他揚鞭掃過身後滿身塵土的步卒隊列,每個字都裹著惡意。
這幾日,軍中對於“顧蘊璋”的尊崇達到頂峰。
他這個主帥出去巡查,可能有人不會上前請安。
可“顧蘊璋”隻要出現,就會被圍的水泄不通。
巨大的落差讓他刻薄。
“兩條腿不是風火輪,跌死了誰賠陛下一個兵?”
顧蘅握韁的手骨節捏得泛白。
無須對視,旁邊崔懷瑾早已雙目赤紅!
他猛夾馬腹撞開歪斜的破車轅。
“沈將軍,末將請帶三百騎先行!拖住豺狼半日,好歹……挪開堵著生路的石頭!”
沈冽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遊離不定。
顧蘊璋那點戰場曆練比新兵蛋子強多少?!
崔懷瑾再勇也是頭初生的牛犢!
三百輕騎對上情況不明的北戎軍。
這不是打仗,是送死!
“等等!”
嘶啞的吼聲劈開沈冽的權衡。
“我!我帶路!”
他撲跪在顧蘅馬前,手指因為害怕摳進凍土。
“翻過鷹泣嶺,是我家杏花屯,”喉頭滾動,漢子卻一刻不停,“前日,北狄把娘,把小妹釘在磨盤上……”
他猛地抓起一塊碎石割破掌心!
赤血潑在顧蘅馬前塵灰裏:“我帶軍爺去剮了那群畜生!”
打從看見沈字旗那一刻起,這簇火就在他腔子裏劈啪炸響!
這漢子哪懂什麽軍令如山?
他隻聽街頭老童生說過沈冽的名字。
那是能在雪夜踹翻北戎可汗大帳的活閻王!
是能嚇得草原狼崽子閉眼哭的神!
“將軍!”
李老栓見狀,也啞著嗓子朝沈冽帥旗方向拚命伸脖子。
樹皮似的臉扯出哭不像哭的紋路:“翻過嶺子……有條近水窟窿道!”
“北狄崽子們的馬隊卡在石峽口!咱要是從水窟窿鑽過去,正好堵死那幫畜生退路!”
他太知道那條道了,那是他十歲摸魚掉進去差點淹死的老鼠洞!
如今竟成了全屯兩千口冤魂的複仇路!
他喉嚨裏堵著血塊,這二十多天來。
他天天爬到崖子頂望官道!
先盼來了縣太爺小舅子帶著家財細軟逃命的馬車;
又等來鎮北軍那個油頭參將的潰兵,連旗杆都跑折了;
最後隻等來北狄人燒屯的火光衝天。
眼中的希冀慢慢變成絕望。
直到此刻!
他們才算看到希望。
這年輕的小將軍,說他們要帶人去。
拖住北戎人,那少年將軍,滿臉煞氣。
可老將軍卻遲疑了。
“沈老將軍!”
李老栓突然撲跪在車轍揚起的土霧裏。
掌心被碎石割開的傷再次崩裂,血混著泥往凍土裏滲。
“您看看這滿道的餓殍!看看娃娃們空癟的肚腸!”
他枯瘦的脊梁在寒風裏抖成一片葉子。
“你就帶咱們……殺條活路吧!”
去他娘的權衡利弊!
老子當年從軍時發過誓,絕不讓百姓的眼淚白流!
遠方地平線上,杏花屯焚天的黑煙正混著血色殘陽,將鷹泣嶺嶙峋的山影塗成地獄獠牙。
“點輕騎!”
沈冽斬令如冰雹砸地,壓過楚宴錦變色的麵皮。
顧蘅和崔懷瑾兩人同時一鬆,他們知道沈冽的顧忌。
這三百人,可以說是先鋒送命也不為過。
可難道事到臨頭了,還要眼睜睜看著百姓們受苦嗎?
顧蘅回頭,目光掠過場中。
方才還**的陣列此刻沉如古潭,老兵眼神躲閃,新兵喉結滾動。
她知道他們在怕。
怕鑽水窟窿堵箭陣是送死,怕靖王事後追究。
更怕這金尊玉貴的小將軍沒打過仗,害得他們送命!
顧蘅見狀不語,卻也知道不能再耽誤下去。
她忽地扯下染血披風,“刺啦”撕作兩半!
一半擲給鬆煙:“護好引路人!”
你們先去,我們馬上就到!
鬆煙深深點頭:“將軍!卑職不在身邊,你萬萬小心。”
鬆煙和崔懷瑾的親衛燕七,帶著二人就往城中去了。
崔懷瑾突然轉身,聲音斬斷風嘯:“不怕的,跟老子上前啃硬骨頭!”
“轟!”
石虎如山身軀掙開繃帶踏前一步:“老子的人!護顧將軍鑿穿石峽!”
卻被顧蘅劍鞘一橫攔住!
“傷者留守。”
寂靜中忽有鐵蹄踏碎冰碴。
蕭馳摘了護麵甲,清俊的臉上毫無表情,隻沉默地拔出腰間佩刀。
“末將請鋒。”他單膝砸地濺起凍泥。
石虎帳下的疤臉老兵帶著幾個年輕小夥子,突然擠出陣列。
“俺娘餓死前,說棉田裏埋著給我娶媳婦的銀鐲……”他豁口砍刀剁進泥土,“顧將軍!讓俺砍幾個戎狗腦袋當聘禮!”
“顧將軍,我們信的過你!”
“俺…俺家就剩俺了!”一個新兵吼得唾沫星子飛濺,“怕個卵!”
緊跟著三騎、五卒、十夫長。
褪色的戰甲擠開糧車,豁了刃的腰刀撞上缺口鐵盾,像滾雪球般匯成沉默的怒潮!
蕭馳背後的五百輕騎尚在灼目注視,疤臉老卒的砍刀還插在土裏。
新兵蛋子們突然炸了窩!
“給顧將軍扛大旗!”
少年們互相推搡著往前湧,竟烏泱泱填滿半片校場!
沈冽有些震驚,他原以為這種生死關頭,麵對這個新將軍,都會退縮。
他都準備自己帶隊了,沒想到,“顧蘊璋”還有這等號召力。
石虎急得傷口崩血浸透繃帶:“顧將軍!帶俺的兵……”
卻被顧蘅劍鞘橫在胸口!
幾千雙眼睛在屍臭烽煙裏燒得她皮肉焦痛!
三百人鑽水窟窿已是九死一生!幾千條命擠進石峽口喂箭雨?!
這群新兵連血都沒見過,跟著沈將軍比他們安全太多。
“鏘——!”
顧蘅長劍悍然劈斷糧車轅木。
飛濺的木屑如雪霰撲上少年們滾燙的臉。
“此去非押糧運草!”她聲如碎冰裂玉,“是鑽老鼠洞!堵狼牙關!十人活一都是蒼天開眼!”
“家中獨子者退!”
“父母侍奉者退!”
“不善水性、騎射者退!”
三百道精悍身影如淬火般篩出!
其餘人被崔懷瑾和沈冽橫刀格在隊伍外。
新兵們望著那三百人沉默束緊綁腿的模樣,突然有人抓起黃土抹臉,更多人跟著將泥巴往衣甲上糊。
仿佛這汙糟便能掩去眼中水光。
顧蘅眼睛發酸,長劍劈裂北風。
“兒郎們!”
鐵蹄如雷暴起!三百道寒鋒撞開地獄門!
“隨我——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