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64章 把謝相送回去

京城顧府

書房裏,顧蘊之的手指猛地攥緊,那張薄薄的紙箋在他指尖簌簌作響。

窗外雪地的光,映出他驟然失色的麵容。

唯有眼角那顆淚痣紅得駭人。

“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怎麽會是...”

紙箋飄落在地,上麵寥寥數語,落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如驚雷炸響。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空無一人。

身子一軟,顧蘊之頹然跌進圈椅,寬大的袖袍拂落案上藥碗。

瓷片碎裂聲裏,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一片死寂的決絕。

“暮山。”

黑影悄無聲息地落下,暮山單膝點地:“主子。”

“去請謝相來。”顧蘊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謝相??”

暮山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疑。

謝衍?

他與世家水火不相容,前一陣子還彈劾了老爺呢!

“要快。”顧蘊之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就說,我顧蘊之有事求他。”

暮山麵色一凜,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承佑和承安都不能動用,此事必須絕密。

“是!”他起身欲走,又被喚住。

“等等...”顧蘊之喘息著問,“二少爺...如今到何處了?”

“按正常行軍速度,應已至幽州。”暮山謹慎答道,“不日便可抵達洛川。”

顧蘊之緩緩點頭,緊繃的肩背稍稍鬆懈些許。

還好...還來得及...

但願還來得及...

暮山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時,顧蘊之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素白帕子按在唇邊,再展開時,上麵赫然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他看著那血跡,忽然低低笑出聲。

原來如此...

父親,您真是...嗬嗬!

謝衍剛出宮門,便準備直奔司察使府衙。

嚴崢說,查到了他要的東西。

行色匆匆,壓根沒注意有人跟著。

結果人出宮門沒幾步,忽然眼前一黑,一個粗糙的麻袋兜頭罩下。

“......好樣的。”

他簡直氣笑了,這年頭綁架朝廷二品大員都這麽不講究了?

電光石火間,他並指如刀,精準劈向身後之人的頸側。

卻劈了個空。

還挺專業——

這是他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

臨睡前,謝衍還在自嘲:早知道有今天,當年就不該光埋頭讀聖賢書,該跟學兩手的。

完遼,得罪這麽多人。

這次要死翹翹遼~

暮山輕鬆地把人扛上肩頭,暮二在一旁目瞪口呆。

“不是...老大,咱就這樣把謝大人綁了?”他壓低聲音,“是不是有點太...粗魯了?”

暮山瞥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你個傻子嗎?”

“不綁怎麽辦?難道遞帖子說,謝相您安好,我們主子想密謀點見不得人的事情,想請您喝杯茶?”

暮二:“......老大英明。”

暮山得意地掂了掂肩上的人:“學著點吧!”

還是京城好啊!

不論是他完美的計謀,還是高超的武藝。

都不會被二少爺那種恐怖的人碾壓。

顧府密室內,顧蘊之看著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麻袋,額角青筋直跳。

“你管這叫請?”他指著麻袋的手指都在發抖。

暮山眨巴著狗狗眼,一臉理所當然:“對啊,就怕被人誤會!特意選的!”

顧蘊之終於明白。

為什麽顧蘅臨走前欲言又止地提醒他多關心下屬健康...

這哪是健康問題?

這分明是腦子有問題!

“那你說!他昏著我怎麽說話?!”

顧蘊之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這句話。

暮山恍然大悟,掄起巴掌就要往謝衍那妖孽臉上招呼。

“簡單,主子你等我給他弄醒就行!”

“住手!!!”顧蘊之的咆哮聲都是震驚之後的顫抖,“潑、潑點水就行。”

躺在地上的謝衍忍無可忍。

突然自己坐了起來,一把扯掉頭上的麻袋。

發冠歪斜,幾縷墨發黏在臉側。

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鳳眼裏此刻蘊含著暴怒。

“你們主仆到底要做什麽?!”

顧蘊之被謝衍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往後一退。

暮山威風凜凜上前,手還附在佩劍上。

謝衍:......

顧蘊之想著是自己有錯在先。

推開攔在身前的暮山。

強壓下心頭尷尬,扯出個勉強算得上溫雅的笑。

“謝相,好巧啊...”

!!!

謝衍額角暴起青筋:“巧?!”他指著自己還沾著麻袋碎屑的衣領,“大公子管這叫巧?”

“汀雲!浣雲!”

顧蘊之急忙喚人,兩個侍女捧著水盆巾帕匆匆進來。

“給謝相梳洗一番。”

“不不不不!不必!”

謝衍大手一揮,自己利落地拍打衣袍。

開什麽玩笑,誰知道這倆丫鬟是不是專門訓練來下藥的?

別人不知道顧蘊之他還能不知道嗎?

他一邊警惕地瞪著侍女,一邊飛快地整理發冠。

顧蘊之這種笑麵狐狸,保不齊就想用美人計構陷攻訐我。

嗬,我謝衍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顧蘊之看著他防賊似的模樣,終於恢複平日清冷神態:“下人無狀,讓謝相見笑了。”

謝衍皮笑肉不笑地捋順最後一縷墨發。

“大公子若想相邀,遞個帖子便是,我怎麽都會來的。”

指尖不經意觸到袖中暗袋,確認匕首還在,隨即放鬆一些:“何須...這般熱情相請?”

外頭的雪光瑩瑩,映得顧蘊之眼角淚痣紅得妖異。

他忽然傾身向前,壓低的嗓音裏帶著玉石相擊的冷意:

“若我說,事關謝家滿門性命呢?”

謝衍心頭猛地一沉,麵上卻笑得愈發肆意。

“大公子說笑了,衍乃貧民孤兒出身,哪來的滿門性命?”

顧蘊之移步到紫檀茶海前,素手執起竹茶則。

“謝大人還要裝糊塗?”雪沫般的龍井落入沸水,“我說的是二十年前,鎮北將軍府。”

謝衍也跟著走了過來,慵懶倚向椅背,廣袖流雲般垂落。

“王侯世家,真是令人豔羨的出身啊...”尾音拖得纏綿悱惻,“可惜衍福薄,攀不上這樣的高枝。”

青瓷茶盞被推到麵前,顧蘊之忽然抬眼。

“謝舒桐——你當真不識?”

“謝家大小姐誰人不識?”謝衍撚著茶盞輕旋,琥珀色茶湯晃出漣漪,“隻是她不識我罷了。”

“罷了。”

顧蘊之見謝衍準備繼續裝糊塗,忽然收回所有壓迫感。

“等明日謝相想通了,顧府大門隨時敞開。”

!

謝衍險些捏碎茶盞。

他霍然起身時帶著騰騰怒氣:“所以顧大公子今日這番款待,意欲何為?”

顧蘊之一臉無辜:“不過是給謝相提個醒。”

隨即指尖輕點太陽穴:“畢竟您的顧慮太多,難免被有些事情蒙蔽了眼睛。”

“好!恕不多陪!”

謝衍怒極反笑,快步走到門邊又突然刹住。

顧蘊之抬頭,看向門口昳麗的青年,挑眉投去詢問的目光。

“陛下的人盯著呢。”謝衍沒好氣地整理衣冠,“青天白日從你顧府出去,明日彈劾的折子能淹了司察使衙門!”

“我可不想和你們顧家扯上關係。”

圈椅上的病美人忽然低笑出聲,同雪霽天青。

“暮山——”他直勾勾看著謝衍,頭也不偏,“把謝相...原路送回去。”

暮山的身影出現,手裏那個熟悉的麻袋正在微微晃動。

謝衍扶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