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84章 吾妹蘅兒

【吾妹蘅兒親啟……】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凡塵俗世中,應已再無顧蘊之此人。

莫要悲傷,此乃兄深思熟慮後,唯一且必然之選擇。

莫要為我哭泣,這條路,我走得心甘情願,甚至帶著幾分終於能掙脫枷鎖的解脫。

首先,兄長需向你告罪。

當年一意孤行,將你從南陵接回。

迫你戴上蘊璋的麵具,卷入這無盡漩渦,實乃我此生最大之私心與過錯。

我深知此舉毀你天真,奪你自在,每每思及,悔恨難當。

我隻願你平安喜樂,而非似如今這般,於刀尖起舞,在陰謀中沉浮。

然,兄長能力有限,所能為你謀劃者,僅此殘局。

我前半生,困於病榻,亦困於顧家嫡子之桎梏。

心中唯有家族興衰,籌謀算計,活得如同一個精致的傀儡,不見天日。

直至將你接回,見你雖惶恐卻堅韌,雖無奈仍努力活出顧蘊璋的模樣。

你眼底偶爾流露的不屈與純粹,竟似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照進了我腐朽沉寂的生命。

讓我恍然驚覺,世間尚有如此鮮活之生命。

可惜,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卻從不獨照一人。

蘅兒,你與我不同。

你心中有溝壑,胸中有抱負,那是屬於你自己的光芒,不應被顧家的牢籠所掩埋。

兄長能做的,便是拚盡最後氣力,為你劈開前路荊棘,助你翱翔。

謝衍此人智計超群,且可堪信任。

因其生母於其有救命之恩,此段淵源,足以讓他傾力助你。

故我將北境之事略作誇大,促陛下派他前往,便是要將這柄最利的刀,送至你手邊。

有他從旁輔佐,兄甚為安心。

莫要怪我以此決絕方式將顧家重擔壓於你肩。

我曾視振興門楣為畢生執念,如今行至終點。

回首望去,方覺其中多是虛情假意,爭權奪利,不過鏡花水月,徒耗心神。

然,既已入局,便需有掌控全局之力,方能自保,方能實現你心中所想。

顧家暗部與財富,乃我予你之甲胄與利刃,望善用之。

你之身世,謝家血脈,於你而言,是盾亦是枷。

父親或因顧忌舊事,暫不會與你徹底撕破臉皮。

然,若與他之大業有悖,所謂血脈親情,皆可舍棄。

切記,切記!

萬事務必謹慎,首要保全自身。

蘅兒,望你從此海闊天空,能多順心如意幾分。

莫要活成兄長的模樣,願你終有一日,能褪去所有偽裝,隻為己身而活。

——兄蘊之絕筆。

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顧蘅心中成形:兄長他……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自己的結局?

顧菀箏的到來,她那番惡毒的威脅,恰恰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契機”。

一場因兄妹激烈爭吵而引發的意外火災!

這場意外,可以同時達到多個目的:

徹底消除顧菀箏這個隱患。

用自己的死,將那些可能毀掉顧家所有人的流言蜚語、身世秘密、以及兄長自己那份不容於世的感情,全都徹底埋葬!

死無對證!

想到兄長可能是在清醒又無比決絕地策劃了自己的死亡,隻為了給她鋪平道路……

顧蘅隻覺得一股蝕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悲慟瞬間淹沒了她!

那不是意外!

那是犧牲!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用生命完成的最後布局!

“兄長……”

顧蘅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眼淚終於無法抑製地洶湧而出。

暮山、鬆煙等人看著顧蘅這般模樣,皆是心急如焚。

卻又無能為力,隻能屏息垂首,心中同樣被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填滿。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堅定而急促的腳步聲。

帳門被人猛地從外麵豁然掀開!

謝衍站在門口,逆著外麵透進來的微光,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帳內幾乎被擊垮的顧蘅,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死寂:

“我回去。”

顧蘅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緩緩地、有些木然地抬起頭。

她的臉上淚痕未幹,眼神空洞,還完全沉浸在兄長慘烈赴死的真相所帶來的巨大衝擊中,無法抽身。

謝衍大步走進帳內,來到她麵前,語氣急促卻異常鄭重。

“我立刻動身回京城!替你守著那裏!大公子選擇以如此決絕的方式破局,京中的情況定然已凶險到不容絲毫僥幸!”

“我謝衍雖比不得他算無遺策,但京城諸事,你盡可交付於我!我必竭盡全力,穩住局勢,清除流言,絕不會讓他的犧牲白費!”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顧蘅幾乎停滯的心上。

交付?信任?兄長……

想到兄長,他一路暗中扶持,為她鋪路;

他悉心教導,為她謀劃;

他甚至在不聲不響間,幾乎將整個顧家的財富和暗中的權力都轉移到了她的手上。

而他最後,更是用他自己的生命和名譽作為燃料,為她燒出了一條生路!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隻是為了讓她能自保。

讓她能在父親顧昀那日益昭然若揭的野心和皇帝的猜忌冷眼中,活下去,安穩地活下去。

顧昀呢?他所圖為何。

無非是權勢、皇位,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為了這個,子女皆可成為棋子,甚至棄子。

她看著眼前表示要接過兄長擔子的謝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眼前一黑,一直強撐著的意誌和身體終於徹底崩潰,整個人軟軟地向前倒去,直接暈厥了過去。

“將軍!”

“主子!”

暮山和鬆煙驚呼著連忙上前扶住她。

謝衍也嚇了一跳。

顧蘅暈了過去,但她的潛意識裏,兩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卻在瘋狂碰撞:

一個是兄長用生命為她劃下的底線,自保。

活下去,安穩地活下去,或許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另一個,卻是從她心底最深處壓抑了多年的想法

——創飛顧昀!

原以為隻是個負心冷血的政治家。

如今看來,隻是一個間接害死她母親、逼死她兄長、視他們如工具的所謂父親!

他要爭天下?

那她就偏要將他拉下馬!

他要顧家榮耀?

她偏要這腐朽的顧家為她母親和兄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