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以顧蘅的身份
隨著北境戰事暫告一段落,謝衍奉命回京,一些惡毒的流言蜚語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從京城蔓延到了北境大營。
流言版本繁多,卻都指向同一個人。
有竊竊私語說顧小將軍之所以生的如此俊朗其實是因為是女兒身,那她如今混跡軍營乃是大逆不道;
有汙言穢語稱其是低賤花娘所生,血脈不潔,不堪重任;
更有惡毒揣測其狼子野心,以庶出身份妄圖謀奪嫡長子的一切,甚至暗示其嫡兄之死也與他脫不了幹係。
他身旁一個粗獷的老兵哐一聲把酒碗頓在桌上,渾濁的黃酒濺出大半。
他猛地扭頭,銅鈴般的眼睛瞪向那桌人,殺氣混著酒氣噴薄而出。
“放你娘的狗臭屁!”
那桌人被他吼得一怔,待看清是一群粗魯軍漢,書生臉上閃過懼色,商賈則強作鎮定。
“你、你們是何人?我等閑聊,幹卿底事?”
石虎伸手按住了就要暴起的老兵肩膀。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慢慢站起身。
久經沙場淬煉出的那股沉凝氣勢,頓時壓得那桌人噤了聲。
他目光掃過那幾張嚼舌根的臉,嘴角似乎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卻又冷得讓人發怵。
“閑聊?”
石虎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得實在。
“聊落鷹峽誰帶著我們這些殘兵敗將,頂著箭雨,撕開狄戎圍了三天的口子?”
“聊是誰在軍糧斷絕的時候,把自己最後一塊幹糧掰給了手下傷兵?”
“聊是誰身先士卒,衝在最前,身上大小傷口一十三處,差點沒把命丟在黃沙地裏?”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踏一步。
那桌人被他逼得麵色發白,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
“你們說的顧小將軍,”石虎停在桌前,居高臨下,眼神如同在看腳底的泥,“是哪個勾欄瓦舍養出的野種?是哪個牝雞司晨的災禍?嗯?”
酒肆裏鴉雀無聲,隻剩他粗糲的嗓音回**。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帶著十足的嘲弄:“老子這條命,是顧小將軍從死人堆裏撈回來的。我身邊這些兄弟,多少人的家小,是因為顧小將軍死戰不退,才沒被狄戎的鐵蹄踏平!”
“你們說的那些,”他目光如刀,逐一剮過那幾張慘白的臉,“老子一個字都沒見過。老子隻見過他帶著我們殺敵,守土,活下來!”
“女兒身?花娘養?謀家產?”
石虎嗤笑出聲,帶著沙場漢子特有的直白和蔑視,“能打出這等勝仗,守住這方疆土的人,他娘的是男是女,是嫡是庶,是哪個腸子裏爬出來的,重要嗎?”
“老子隻認他是能帶著我們打勝仗、能讓我們心甘情願把命交出去的將軍!”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桌人早已麵無人色,抖如篩糠,一個字也不敢再吐。
石虎重重啐了一口,再不看他們一眼。
顧蘅就是在這時,收到了京中的信。
是顧昀的信。
不必拆開,她幾乎能嗅到那字裏行間浸透的,她那位好父親慣有的虛偽,與這大帳中粗糲的氣息格格不入。
她麵無表情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果然。
開篇幾句假惺惺的問候,關切邊疆苦寒,讚她勞苦功高。
字字句句,卻都像鈍刀子割肉,提醒著她身份的可疑與功勳的燙手。
緊接著,便是圖窮匕見。
“……京中流言漸起,為父雖竭力彈壓,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尤以女兒身之說,最為駭人聽聞,亦最易引來滅頂之災。陛下雖暫未起疑,然天威難測,一旦……”
顧蘅的指尖微微收緊,燈焰在她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跳躍,映不出絲毫情緒。
下麵的話,才是顧昀真正想說的。
“父親年事已高,近日為流言所擾,憂心忡忡。顧氏一門榮耀,係於你之身。蘅兒,你乃聰慧之人,當知進退。邊疆苦戰已畢,不若盡早回京,以助父親一臂之力?一則安父親之心,二則父親必在朝中為你周旋,助你平息非議,保全聲名。待他日,父親基業,終究不都是你的?”
信的末尾,甚至不忘體貼地提醒:“京中人多眼雜,切記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顧蘅唇邊逸出。
好一個“助你平息非議”,好一個“保全聲名”,好一個“我所擁有的一切,終究都是你的”!
字字關切,句句為她著想。
可那紙背後麵,分明是**裸的威脅與算計。
用她最致命的秘密,逼她放棄即將到手的邊軍實權,乖乖回到京城那座更大的牢籠,成為他顧昀鞏固權勢的棋子。
還要她感恩戴德,感激他的庇護與贈與。
他顧昀的東西?施舍給她?
顧蘅的目光從信紙上抬起,投向帳外沉沉的夜色。
這江山,是她和無數像石虎那樣的弟兄,用命一寸寸從敵人手裏奪回來的。
這軍心,是她熬幹心血,一次次死裏逃生凝聚起來的。
顧昀以為,一紙書信,幾句威脅,就能讓她驚慌失措,自毀長城,搖著尾巴回去乞食?
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她顧蘅了。
她緩緩將信紙湊近油燈。
火舌貪婪地舔舐上優質的宣紙,瞬間蔓延。
將那虛偽的字句、那精致的家紋、那令人作嘔的香氣,一並吞噬。
跳躍的火光映亮她半邊清瘦的臉頰,明暗交錯,勾勒出一種冷硬的堅定。
灰燼簌簌落下。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被誰保全。
屬於她的東西,她會親手拿回來。
用她的方式。
然而,這些流言傳到崔懷瑾耳中時,他卻如同被驚雷劈中!
女兒身?!
花娘所生?!
謀害兄長?!
每一個字都像毒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生怕顧蘅聽到這些會傷心難過,更怕她誤會是自己泄露了秘密!
盛怒之下,他當場揪住一個說得最起勁的人,不由分說,幾乎將那人打了個半死!
隨後,他拖著那個半死不活、瑟瑟發抖的散播者,怒氣衝衝地直奔顧蘅的營帳。
帳外,暮山如同門神般將他攔下,眼神警惕。
“讓我進去!我有事要見你們將軍!”崔懷瑾急聲道。
暮山不為所動:“不行,主子說不見客。”
這時,鬆煙從帳內出來,看了看情況,低聲道。
“崔將軍,我們主子請你進去。”
崔懷瑾深吸一口氣,將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士兵粗暴地扔在帳外。
“給老子在這等著!”
他不想讓這個人髒了顧蘅的地方,更不想讓顧蘅看到這不堪的一幕而添堵。
他獨自一人掀帳而入,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和焦急。
一看到正坐在案前,神色平靜的顧蘅,他立刻急急開口。
“蘊璋……不,顧…顧蘅!”
他努力適應著她的真名。
“外麵那些混賬話你聽到了嗎?這事真不是我說的!我可以對天發誓!若是我崔懷瑾泄露半個字,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顧蘅從手中的文書上淡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知道。不是你。”
她的語氣太過肯定,反而讓崔懷瑾愣了一下,滿腔的解釋和誓言卡在了喉嚨裏。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那不就是謝衍那家夥?!他回了京城,這流言就起來了!肯定是他……”
顧蘅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猜測,她的目光越過崔懷瑾,仿佛看向了遙遠的京城,聲音低沉卻清晰。
“不重要了。懷瑾,”
她頓了頓,“我該回京了,以——顧蘅的身份。”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