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91章 給顧太師送一份禮

石虎聞言,並未露出驚駭之色,隻是嗤地輕笑一聲。

“顧將軍,”他改了稱呼,“不瞞您說,我在嚴韞那兒,多少聽說了點您的來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沉默的軍隊,望向更遠處看不見的村莊與田野。

“您也是從莊子上苦過來的,知道那滋味。可莊子上的人,好歹還算個人。”

“隻有真正在那邊疆待過,見過狄戎鐵蹄下那些百姓是怎麽活的……那才叫真的不像人。”

一句話,像一把鈍重的鑰匙,猛地撞開了顧蘅記憶的閘門。

杏花屯的李老栓,那個站都站不穩卻求他們去救救北境的漢子。

原以為看到了生機。

卻不曾想拓跋虞又殺了個回馬槍。

那個人,連同他那個破敗的小院,如今怕是早已化為了狄戎鐵蹄下的焦土。

還有臨安,那些縮在城郊廢墟裏,睜著一雙空洞的大眼睛,連哭都不會了的孩子……

一張張麵孔,模糊又清晰地在眼前閃過。

那些最卑微的百姓,他們的生死哀樂,從來不由自己。

不過是上位者棋盤上的卒子,是那些京城裏爭權奪利之輩一念之差下的犧牲品。

他們的血,染紅了別人的錦繡前程。

顧昀若登基,他會是明君嗎?

一個隻知權術、視百姓如草芥、甚至不惜引外敵以自重的人,配坐擁這天下嗎?

答案在她心中,早已清晰如炬。

石虎還在絮叨:“要我說,隻要能做成一件事,管他是男是女!”

風更烈了,吹得她披風狂舞。

顧蘅眼中最後一點猶豫與迷茫被徹底吹散,隻剩下冰冷的決斷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堅定。

她轉過身,不再看京城,而是麵向她沉默的軍隊,麵向那些信任她、將性命交托給她的將士。

“傳令下去,”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加快行程。初八之前,必須兵臨城下。”

不是為了爭奪那至高的權柄。

是為了那些活得“不像人”的人,能重新活得像個人。

*

大軍越靠近京畿之地,沿途村鎮的氣氛便越發異樣。

不再是邊關那種純粹的蕭瑟或戰後複蘇的艱難,而是摻雜了喜氣洋洋的竊竊私語。

顧蘅勒住馬,示意隊伍暫歇。

她目光掃過路邊幾個正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的農人。

那些人在觸及軍伍視線時,立刻噤聲,眼神躲閃。

她心中微動,翻身下馬,褪去頭盔。

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具有威懾力。

走向其中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的老漢。

“老伯,叨擾了。”她聲音放得平和。

“我們是從北邊回來的軍伍,一路行來,聽大家似乎在議論什麽大事?京城裏……可是有什麽變故?”

那老漢見她雖身著戎裝,但麵容清俊,(OS:顧蘅常年掩飾,氣質偏冷峻而非柔美)語氣也客氣,警惕稍鬆。

歎了口氣道:“軍爺是從北邊苦地回來的啊?哎……京城是出大事咯!天要變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後生按捺不住,插嘴道。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那個昏聵的承平帝總算要完了!”

老漢瞪了後生一眼,但也沒反駁,隻是壓低了聲音對顧蘅道。

“是啊,宮裏那位……怕是撐不了幾日了。如今是顧太師主持大局呢!”

顧蘅心猛地一沉,麵上卻不露聲色:“顧太師?”

“對啊!顧昀顧太師!”後生搶著回答,臉上帶著樸素的崇拜。

“那可是位好官呐!一主事就說了,要減輕今年的夏稅!說咱們老百姓太苦了!”

老漢也點頭附和:“是啊,減稅總是好的。雖說……哎,這稅銀本來也未必進得了國庫多少……”

他話裏有話,暗示著承平帝時期的貪腐。

“但顧太師肯開口,總是份心意。還說等新帝登基,往後日子會更好過些。”

新帝?

顧蘅捕捉到這個詞,立刻追問:“新帝?哪位殿下?”

“自然是嫡出的那位小殿下啊!”

老漢道:“顧大都督是輔政大臣,扶持嫡子登基,名正言順!聽說連登基和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雙喜臨門呢!”

“大婚?”

顧蘅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是啊!封後大典一並辦!娶的就是顧太師的女兒,嘖嘖,真是天作之合。”

後生說得津津有味,絲毫沒在意顧蘅奇怪的臉色。

顧昀減輕賦稅?

顧蘅心中冷笑。

拿本就不屬於他的的錢財,故作慷慨,換取民間聲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扶持年幼嫡子上位?

他自己做權臣,總攬朝綱。

就是不知道七殿下如今日子過的如何了。

她幾乎瞬間就猜透了顧昀的意圖。

他既要實權,又要名聲。

他不想重蹈承平帝當年兵變奪位、留下千古罵名的覆轍,他要的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權臣形象。

甚至可能想著日後效仿前人,行禪讓之事,讓自己名正言順地登上皇位。

又或者,扶持那個有顧家血脈的兒子上位。

所以這才一直留著顧芷,不談婚嫁。

愚蠢!

顧蘅在心底嗤笑。

承平帝當初何等聲名狼藉才得以僭越,他以為這點收買人心的小恩小惠和虛偽的儀式,就能掩蓋權力的血腥和自身的野心嗎?

然而,這番打探,卻讓顧蘅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鬆。

還好……還好顧昀還要這層遮羞布!

他沒有立刻迫不及待地自己黃袍加身,而是選擇了輔政這條路!

這意味著,時間雖然緊迫,但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她回到軍中,石虎等人立刻圍了上來,麵色凝重:“將軍,情況如何?”

顧蘅眸光清冽,掃過麾下這些忠誠的將領,嘴角竟勾起一絲冷峭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顧昀尚未篡位。”

她聲音清晰。

“他在忙著給自己刷聲望,減賦稅,還要扶持幼帝,操辦登基和封後大典。”

眾將一愣。

石虎率先反應過來,銅鈴大的眼睛一瞪:“啥?他還真打算當個忠臣?”

“忠臣?”顧蘅輕笑。

“他是想要一個名正言順!可惜,他給我們留了時間,也送了最好的名頭。”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和決絕的殺意:

“他若真敢直接坐上那皇位,我等今日揮師京城,便是亂臣賊子,百口莫辯。”

“可現在?”

顧蘅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顧昀是權臣跋扈,欺辱幼主,把持朝綱,蒙蔽天下!”

“我等乃勤王之師,清君之側,大義滅親,匡扶皇室!”

“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名正言順的旗號嗎?”

眾將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凝重和擔憂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和一種把握住道義製高點的興奮。

“沒錯!”

“清君側!誅權奸!”

“匡扶皇室!”

“給謝家洗清冤屈!”

低沉的吼聲在將領中間回**。

顧蘅翻身上馬,長劍指向京城方向,聲音穿透雲霄:

“全軍聽令!拋棄輜重,輕騎疾進!”

“務必在初八之前,趕到京城!”

“我們去給顧太師……送一份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