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96章 漫長的日子裏,我都將思念你

難道說當初對你好,是因為看你可憐。

因為那時顧昀子嗣不豐,需要你這個“兒子”來撐門麵、鞏固權勢?

難道說如今顧昀權勢煊赫,韶音肚子裏又送來了新的、血統“純正”的指望。

你這個女子身份暴露的“假貨”自然沒了價值,反而成了阻礙和恥辱?

這些算計太過**,即便在場人心知肚明,也絕不能宣之於口。

老夫人的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囁嚅著,最終隻能強撐著厲內荏地重複。

“你…你一個女子!怎可僭越到父兄頭上!如此拋頭露麵,成何體統!顧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看著她這副模樣,顧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說來說去,”她止住笑,眼神冰冷徹骨,“還是因為我是女子,是麽?”

“因為我不是男子,所以即便我立下不世軍功,在你們眼中也隻是工具,用完了便可丟棄,甚至嫌我礙事?”

“因為我是女子,所以我就活該被你們利用、擺布,一旦不合你們心意,便是大逆不道?”

她不再看老夫人瞬間煞白的臉。

隻是慢條斯理地抬手,輕輕攏了攏因老夫人耳光而微亂的衣襟。

“既如此,”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眼前這兩位她血脈上的至親,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珠砸。

“老夫人,您就安心在這後宅裏,守著您那套規矩和算計,好好看著孫女我,如何去做成您兒孫都做不成的事!”

話音未落,她眼神瞬間變得清明銳利。

再無一絲留戀,猛地轉身。

玄披風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帶著鬆煙暮山等人,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書房。

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書房,顧蘅並未多做停留,她徑直帶著人去了聽月軒。

西側的書房,那裏如今隻剩一片被大火焚毀後的殘垣斷壁,焦黑淒慘。

她來此,是想接走朱砂等幾個心腹下人。

剛剛和顧昀、老夫人發生的爭執,難保他們不會遷怒。

那夢中的場景曆曆在目,她還是將人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最好。

那幾人見到顧蘅一身女兒裝扮,眼中雖閃過驚異,卻並未多問一句。

她們都是受過極其忠心之人,既然早已決定跟隨主子。

那麽主子是何身份、作何打扮,都不是她們該置喙的。

她們隻需聽從命令。

“收拾一下,隨我離開顧府。”

顧蘅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

幾人低聲應下,默默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顧蘅站在廊下,環視著那片廢墟,心中刺痛。

她不願與這個肮髒的顧家再有絲毫牽扯。

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讓她覺得惡心,她什麽都不會帶走。

重要的東西,兄長早已為她準備好,從來就不在這腐朽的顧府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房的方向。

心中湧起無邊的悲涼和自責,喃喃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兄長,您最終還是死在了火裏,我終究還是沒能救下您。”

剛回府的時候那般艱難。

自己一個外來者,頂著別人的身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迫切地需要站穩腳跟,需要得到認可,需要力量。

靈堂那場火,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放的。

但拚死去救兄長,其中究竟有幾分是兄妹情誼,又有幾分是存了十足十的考量和權衡?

當時自己是什麽想的呢?

想讓他欠自己人情,想讓顧家看到自己的價值,想借此在這個冰冷的家裏抓住一點主動權。

可自那以後,兄長卻是真心實意,毫無保留。

他看穿了窘迫,送來了銀票;

他洞察了不安,給了所能擁有的一切支持和庇護;

後來他更是將他畢生所學、所謀,傾囊相授。

而如今,他更是用他自己的死,換來了一個相對“幹淨”的起點和回京的理由。

兩相對比之下,她最初那點帶著功利的“救援”,顯得如此渺小和不堪。

巨大的愧疚感纏繞上她的心髒,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以為自己在變得強大,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

可最終,還是兄長,用最慘烈的方式,為她擋下了所有的風雨和汙名。

“為何不等我?為何要選擇與他們玉石俱焚。”

“蘅兒現在有用了,不需要您再那樣護著我了。”

她想起顧昀方才那癲狂的模樣,心中更是一片荒蕪,甚至生出一絲委屈般的迷茫。

“你也怪我,怪我回來晚了?怪我沒用?所以,都不肯入夢來見我嗎?”

就在這時,碧桃已經收拾好了。

她出來的很快,並沒多少東西。

手上卻死死地地抱著一個棋盤,眼眶紅紅的。

顧蘅收斂心神,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碧桃?抱著這個做什麽?”

這棋盤看起來並非多名貴,且在大火中邊緣已有燒焦的痕跡。

碧桃聽到問話,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聲音哽咽。

“小姐,起火那日,火勢太大了,大公子留下的東西沒幾樣能搶出來了。隻有這個棋盤,是您走後,他日日都要獨自擺弄的。”

“還有……還有這個……”

她顫抖著手,從懷裏小心翼翼摸出一樣東西,遞到顧蘅麵前。

那是一片被摩挲得邊緣都有些圓潤的金葉子。

看到這片金葉子,顧蘅如遭雷擊。!

她記得太清楚了!

那是她剛回府頂替身份的第一年,處處拮據,南陵的產業管事尚未聯係上,過得十分困窘。

新年時,兄長以壓歲錢的名義,派人給她送來了厚厚一遝銀票,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當時心中感激,卻又不知該如何回報。

身邊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恰好之前七皇子楚承宵贈過她幾片金葉子把玩。

她便隨手拿了一片,轉贈給了兄長,聊表心意。

她從未想過,這片她隨手送出的,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竟然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著,日日摩挲,直至光亮。

“好碧桃……”顧蘅的聲音瞬間啞得不成樣子,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把……把東西給我吧……”

碧桃將棋盤和金葉子輕輕放入她手中。

棋盤很舊了,上麵的格子有些都已模糊。

顧蘅輕輕打開棋盒,裏麵黑白兩色的棋子,材質普通,卻打磨得十分光滑。

那是她剛學棋時,兄長陪她一起親手打磨製作的。

他說,用自己的棋子,下的每一步才會記得更牢,才能讓人放心。

一片盤得發亮的金葉子。

一個承載著無數無聲對弈時光的舊棋盤。

一盒她與兄長親手製作的棋子。

這些微不足道的舊物,此刻卻比千斤更重,壓得顧蘅幾乎喘不過氣,也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強撐和偽裝。

巨大的悲傷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