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33章、宮宴(三)

幾人立刻停下交談,上前行禮。

顧蘅垂首,餘光卻瞥見一雙玄色錦靴走了過來。

待抬頭時,她心頭猛地一震,眼前的少年竟與她夢中之人分毫不差。

隻見七皇子一身墨色蟒袍,金線滾邊,襯得身姿修長挺拔。

天潢貴胄的氣度渾然天成,眉眼溫潤,鳳眼微挑。

一張鵝蛋臉與崔懷瑾有三分相似。

“你們不入席,站在這兒說什麽?”

七皇子笑著走近。

目光落在顧蘅身上時,忽然伸手一把將人扶起:“蘊璋可完全好了?我派人送去的藥可用了?”

顧蘅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夢中之人活生生站在眼前,連那過分熱絡的眼神都與夢境重合。

她盯著七皇子的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怎麽會一模一樣?

不僅容貌,聲音,就連小動作都和夢裏不差。

可自己此前從未見過七皇子。

顧蘊璋生前所有有關係的人,都是顧昀送來的畫像,供她記憶。

對於上次崔時序過來探病,也是靠著畫像上的特征推斷出來的。

可偏偏,夢中隻有七皇子的臉看的真切。

那真的隻是夢嗎?

寒意從脊背攀上來,她忽然想起夢裏七皇子低頭看她時,那雙含著笑意的鳳眼,溫柔又瘮人。

還是說……那根本就不是夢?

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扼住。

如果夢裏的一切都會成真……

顧蘅心髒重重一跳,她猛地閉了閉眼。

不,或許隻是巧合。

可心底有個聲音冷冷反駁:那若是必然呢?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陌生的恐慌。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但當她再次抬眼看向七皇子時,對方恰好抬頭,衝她微微一笑。

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借著行禮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多謝殿下記掛,已經好多了。”

七皇子眉頭一皺,語氣帶了不滿:“你養個病,怎麽還跟我生疏了?”

崔懷瑾適時插話:“殿下您不知道,蘊璋庶妹靈堂失火。”

“蘊璋當時傷得不輕,差點沒有挺過來,我覺得他是嚇到了。”

“什麽?”七皇子臉色一變,“顧大人來告假時,可沒提你傷得這般重!”

顧蘅看著七皇子關切的眼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這不是……都好了嗎。”

“可是你現在臉色很差。”七皇子忽然伸手攬住她肩膀,朝著席位走去,

“我明日派個太醫去給你瞧瞧。”

“多謝殿下關心。”

崔懷瑾眼珠一轉,故意道:“不如安排個欽天監去看看?蘊璋剛剛還說他今年可能犯什麽東西了,一直沒有消停過。”

七皇子停住腳步,竟真的思索片刻,點頭道:“那我回頭和母後提一句。”

“殿下,您還真聽他的。”顧蘅終於整理好情緒,繼續開始扮演顧蘊璋。

殿外金鍾三響,餘音未絕,殿中喧囂驟然一滯。

執鞭太監疾步而入,拂塵一掃,尖聲喝道:“陛下駕到——”

滿朝文武齊刷刷起身。

顧蘅跟著眾人伏地行禮時,瞥見十二對提爐太監魚貫而入,沉水香的青煙從錯金鏤空的爐蓋裏絲絲縷縷滲出。

腳步聲由遠及近。

“平身。”

聲音從高處傳來,威嚴沉肅,沒由來的讓人心慌。

顧蘅起身時飛快抬眼,隔著重重人影,隻能瞥見一抹明黃衣角。

“開宴吧。”

禦前總管連忙高唱:“奏樂——”

樂聲漸起。

七皇子回頭,低聲對三人道:“等會兒那些老臣過來敬酒,你們幫蘊璋擋著些。”

崔懷瑾與江存清點頭應下:“請殿下放心。”

殿中歌舞升平,舞姬水袖翻飛,靡靡之音繞梁不絕。

顧蘅望著眼前金樽美酒,忽然想起去年此時。

也是除夕夜,莊子上的寒風穿透單薄衣衫,凍得人骨頭發疼。

窗外時有哀嚎,餓殍凍骨被草草拖走,連哭聲都很快被風雪淹沒。

而此刻,殿內地龍燒得暖熱,她甚至需將外袍褪下半幅。

滿目錦繡,仿佛世間當真是海晏河清。

崔懷瑾察覺她神色恍惚,湊近低問:“可是不舒服了?”

顧蘅搖頭:“年年都是這些舞,無趣。”

崔懷瑾一本正經:“別胡說,今年領舞的比去年好看。”

“……”

江存清聞言,也壓低聲音插話。

“我倒覺得,這滿殿歌舞,沒一個比得上蘊璋好看。”

崔懷瑾嗤笑:“他好看有什麽用?你吃點好的,多看看人家跳舞的姑娘吧。”

七皇子聽著身後窸窣低語,沒忍住笑出聲來。

二皇子側目:“七弟何事這麽開懷?”

七皇子沒有回答,執起鎏金酒樽,眉眼彎彎

“臣弟敬皇兄一杯——願新歲安康,萬事順遂。”

二皇子也舉起酒杯,溫聲道:“願七弟新歲康健,萬事遂寧。”

一旁的三皇子已攜四皇子起身,領著幾位宗室子弟圍攏過來。

“七弟今日氣色甚好。”三皇子笑意溫潤,眼底卻不見波瀾,舉杯道,“為兄也敬你一杯。”

上方禦座,皇帝見殿內氛圍漸暖,亦緩緩抬手。

“這一年……辛苦諸位愛卿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願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話音一落,滿殿群臣齊齊舉杯,高聲頌道:“陛下聖明——!”

一時之間,殿內酒盞相碰之聲不絕於耳,恭賀之詞此起彼伏。

崔懷瑾和江存清對視一眼,默契地擋在七皇子與顧蘅身前。

但凡有人舉杯欲敬,二人便搶先一步迎上,笑吟吟地將酒盞遞到對方手中。

“劉大人,晚輩敬您——”

“李將軍,這杯您可得喝!”

兩人一唱一和,硬是沒讓一滴酒落到七皇子和顧蘅杯中。

顧蘅看著崔懷瑾和江存清一左一右替自己擋酒,心下好笑,卻也樂得清閑。

宮宴之上,酒能少沾便少沾,免得酒後失態,徒增麻煩。

而對麵的崔時序眼見自家兒子一杯接一杯地豪飲,眉頭微皺。

在家中事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少飲多思,結果這小子全拋到腦後去了。

此時,顧昀自文官首席起身。

手持金樽,廣袖垂落,朝禦座深深一揖:“臣恭祝陛下聖體康泰,願我朝風調雨順,四海升平。今歲五穀豐登,邊關靖晏,皆仰陛下聖明。”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肅:“臣等必當竭忠盡智,輔佐聖君,使我朝基業永固,萬世其昌。”

說罷雙手舉杯過眉,一飲而盡。

皇帝抬眸,麵上浮起笑意:“顧愛卿忠心可鑒。朕觀今歲朝堂之上,眾卿勤勉,邊關安穩,百姓安居,實乃社稷之福。”

他略作停頓,目光看向朝臣一側,繼續道:“願來年...眾卿同心,共扶社稷。使我承平河清海晏,國祚綿長。”

說罷,舉起酒杯:“這一杯...朕與卿共飲。”

就在顧昀正欲退下時,皇帝忽然開口。

“你家二郎去歲染了風寒,如今怎樣了?”

殿內倏然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