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我遇到愛情了
晨光初現,簷下殘雪未消,寒意刺骨。
青黛正為顧蘅係緊衣帶,指尖靈巧地繞過腰間玉扣。
顧蘅垂眸沉思,昨夜醉仙樓的事還在心頭盤旋,忽覺窗外一道視線落下。
她驀地抬頭卻見顧蘊之披著雪色大氅立在廊下,麵容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
細雪落在他肩頭,竟似融不進那身寒意。
她推開半扇窗,探出頭詢問:“兄長是先回府還是?”
“父親召見,先一同回府吧。”他聲音很輕,卻讓顧蘅不自覺地屏息,“昨夜醉仙樓的賬,可還順利?”
顧蘅指尖一顫。
她自認行蹤隱秘,卻還是被他發現了。
“不必驚訝,我隻是比你多一雙眼睛罷了。”
顧蘅心中微動:“昨日鬆石過來,說醉仙樓那些小廝見大門未開,鬧著要工錢。”
“處理妥當了嗎?”
“已處理妥當了。”她答得簡短。
顧蘊之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一瞬,唇角微揚:“慌什麽?你我如今...同舟共濟。”
他咳嗽兩聲,那笑意便顯得格外蒼白。
“早起合該讓承佑給你備個湯婆子才是。”顧蘅看著顧蘊之的臉色愈發蒼白,忍不住嘀咕。
“等下就上馬車了,這麽一會兒不妨事的。”
冬日暖陽,顧府的馬車碾過積雪,終於在角門前停下。
顧蘅利落地躍下馬車,衣袍翻飛間帶起一陣寒風。
她站在雪地裏,整個人鮮活得像黑夜中的皎皎月光,連周圍都為之一亮。
而自己,連走快兩步都費勁。
像他這樣的人,合該獨自在黑暗中獨行。
正當顧蘊之以為顧蘅準備進府的時候。
卻見她又轉身朝自己伸出手:“兄長,下來吧。”
顧蘊之望著那隻手,指尖微頓。
少女的掌心有練武留下的薄繭。
他輕輕搭上去,蒼白的臉上漾開一絲淺笑:“有勞。”
落地時他身形微晃,顧蘅下意識扶住他的手臂。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顧蘊之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冷香。
角門處,一頂青色小轎靜靜等候。
顧蘅等顧蘊之站穩,便鬆開手:“兄長,我還有事,先出去了。”
她轉身走得幹脆,青色長袍在雪地裏格外醒目。
顧蘊之望著那道身影,眉頭不自覺地擰緊,這麽急著回來,就為了安置那個柳鳶?
柳鳶掀開車簾時,帶出一陣淡雅的脂粉香。
她金步搖晃得刺眼,紅裙如火,與顧府素淨的雪景格格不入。
“少爺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她指尖勾上顧蘅的衣帶,笑得輕佻,“我以為你給我忘在府裏了呢。”
顧蘅冷著臉拍開她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對柳鳶,她總多一分耐心,柳鳶的父親為顧蘊璋的產業而死,這份忠義,值得些許寬容。
“你多思了,莊子上有些事要處理。”
柳鳶笑嘻嘻地開口:“那我們這會兒做什麽去?”
“我帶你去看看我的鋪子。”顧蘅掠過柳鳶,徑直朝轎子走去。
柳鳶一臉興奮:“璋少爺,你終於想通要用錢來砸我了嗎?”
“......”
“不行咱就少看點話本子行嗎?”
顧蘊之直瞧得兩人的轎子消失在街口,才朝府裏走去。
“大少爺,老爺在外書房等著呢。”
顧蘊之不耐開口:“等就等著吧,從莊子上回來我實在體力不支。”
承佑承安納悶:啥呀,剛才不還好好的嗎?就不樂意伺候你們這種脾氣多變的。
待顧蘊之心裏舒坦,去到外書房的時候,顧昀已經等累了。
熏香在青銅獸爐中嫋嫋升起,顧昀目光落在窗外未化的積雪上。
“如今事情大多平息,”他語氣沉緩,“雖說我們是無辜受牽連,但年後蘅兒總要進宮給七皇子伴讀。這節骨眼上不好同崔家鬧得太難看了。”
“我想著...”
“父親。”顧蘊之溫和地打斷,蒼白的手指攏住茶盞,“我知道了”
他抬眼,眼底一片平靜,“明日一早,我便去接祖母回來。”
“母親犯糊塗,我這個做兒子的總要寬慰一下祖母。”
顧昀指節一頓。
他原準備了一肚子說辭。
甚至長子性情孤冷,素來厭惡這些家族庶務,更別說親自去接人。
卻見顧蘊之又開口:“明日蘅兒與我同去。”
“這怕是不妥,明日崔家的小公子和江家的兒郎要過來。”
顧蘊之點頭:“也行,那我就走這一趟。”
顧昀滿臉欣慰,“有你在,蘅兒總要輕鬆許多。”
“是麽?我應該的。”顧蘊之唇角微揚。
那笑意極淡,卻讓顧昀心頭一跳,莊子上是不是有什麽不幹淨東西?
我好好的冰山兒子怎麽這麽好說話了?
顧昀的馬車剛駛出府門,顧蘊之便披上鶴氅出了院。
承佑捧著暖爐追出來:“主子,您真要親自去?那山路雪後難行。”
“多嘴。”顧蘊之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倦色,“我不去,崔家總會為難蘅兒。”
“您這身子...”
顧蘊之打斷:“好著呢,蘅兒回府記得來稟我。”
承佑嘀咕:“之前也沒見你對二少爺這麽上心。”
與此同時,顧蘅的馬車停在皇帝賞的那處別院前。
柳鳶跟在她身後三步遠,難得安靜。
暮色四合,皇帝賞賜的別院前積雪初融。
顧蘅瞧著大門牌匾上的“榮園”二字,轉頭對柳鳶道:“你且在這兒安心住著。”
柳鳶絞著手中帕子:“我知道不好跟著你常住在顧府。但你總要告訴我——你準備關我幾時?”
顧蘅失笑:“不是關你。”
“隻是崔家事情還沒了結,讓你住在這裏是為你的安全著想。”
顧蘅沒有騙人,她在莊子上就著手安排這邊的事情了。
現在別院管事的是鬆煙的嫡親哥哥。
柳鳶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下來,紅唇微揚:“那就好。”
“鋪子上我很缺人手,我需要你”顧蘅突然正色,“你在這裏等我,不會太久。”
柳鳶先是一怔,繼而雙頰飛紅:“真的嗎?那...那我等你。”她聲音越說越輕,眼神都開始左右飄忽不定。
顧蘅皺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柳鳶卻沒有聽見,自己的話音一落就翩然轉身,飄進別院。
院內果然收拾得井井有條,連熏香都是她慣用的梨花香。
顧蘅示意鬆煙回府,卻見這小廝直愣愣盯著柳鳶離去的方向。
“怎麽?”顧蘅挑眉,“你們當小廝前府裏沒教過你們坐懷不亂?”
鬆煙如夢初醒:“少爺,”他摸著後腦勺,憨笑道:“我遇見愛情了。”
“是嗎?昨日鬆石也這樣說。”
顧蘅懶得理會,轉身上轎。
轎簾落下時,她瞥見鬆煙還在原地傻笑,不由搖頭。